雁门动鼙鼓，轻骑赴关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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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熙廿有八年，这一年，楚执柔年二十有二。
春节刚过，西坊市的年集余韵未散，红灯笼在料峭寒风中摇曳，市井间的喧嚣隔着官署高墙，隐约可闻。
正堂之内，气氛肃穆。堂下立着的田曹参军，年纪尚轻，面容清俊，双手紧执象牙笏板，腰身躬得极低，敛目垂眉，语气恭敬，正逐字汇报着今岁春耕的详尽安排，从籽种发放到耕牛调配，一一禀明，不敢有丝毫疏漏。
楚执柔身着一袭玄色朝服，端坐于上首主位，身姿挺拔如松，眸色沉静正垂眸凝神细听，身后的屏风忽然传来几声轻响。楚执柔眼皮一跳，抬手示意他停下。“先按你所议安排下去，农官道今岁雨水偏少，田畴间的水渠需再挖深三尺，渠口收窄，否则引来之水，恐尽为烈日蒸腾，白费功夫。”
“卑职遵令。”田曹参军应声，再次躬身一礼，退回两侧官吏行列之中。
“今日议事便到此处，其余未尽事项，皆具奏表呈上。”
众官吏齐齐躬身应是，依次退下，步履轻缓。
楼乾从屏风后走出来，手上托着一只疲累的青鸟。他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凝重，“上京急报，夏晋皇帝于三日前突发急症卧病不起，二皇子发难，软禁太子，自立摄政把持朝政！如今他已调重兵围困雁门关，封锁内外……”他顿了顿，看着楚执柔渐渐沉下来的脸色，滞涩地道，“闻世子被困雁门城中，内外隔绝，粮草断绝，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夜里，料峭寒风卷着堂内烛火剧烈摇曳，光影在楚执柔生硬的脸上明明灭灭。
“不可！”沈砚之猛地拍案而起，案上青瓷茶盏震得嗡嗡作响，眉宇间满是惊疑与焦灼，“藩王擅离封地形同谋逆！荆楚距北地千里之遥，你擅自调兵驰援，绝无瞒过天下所有人的可能。皇权之下从无半分情面，你有几条命去扛这谋逆的嫌疑？！”
楚执柔垂眸望着案上摊开的北地舆图，指尖按在雁门关的标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带着几分执拗道：“我已拟好奏疏，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奏请陛下准我以楚地藩镇兵力驰援雁门关。如今夏晋二皇子兵围要塞，北地危殆，更要命的是，漠北匈奴已暗中集结部落，蠢蠢欲动，若雁门关失守，他们必会趁虚而入，与夏晋夹击我大唐北境，届时腹背受敌，局面将万劫不复！陛下深谙唇亡齿寒之理，想来不会坐视不理……”
“那他要是不允呢？”沈砚之叉着腰，怒声打断，袍袖扫过案几，带落几片散落的竹简，“你可知大凉律例？藩镇调兵需持兵部鱼符与陛下敕令，擅自兴兵者，轻则削爵夺地，重则株连九族！皇帝许你便宜行事之权，你就真当这特权是免死金牌了？他若真起了疑心，仅凭你‘私调兵马’四字，便足以让楚地三万将士血流成河！”
“舅舅不会——”
“不会什么？”沈砚之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不会怀疑你手握三万楚军、据守荆楚形胜之地？不会忌惮你楚王后裔的号召力？能坐上龙椅的，哪个不是心有丘壑、猜忌成性？闻璟不过是镇北侯世子，与你非亲非故，不过数面之缘，哪里就值得你赌上性命去冒这个险！？”
楚执柔低下头，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舆图边缘磨损的纹路，一言不发。堂内一时只剩烛火噼啪作响与窗外呼啸的风声，更显沉寂。
徐绮夏见她神色不好，连忙上前拉住沈砚之的衣袖，低声喝道：“你少说两句！”她转头看向楚执柔，语气放缓了许多，眸中带着关切：“囡囡，北地路途遥远，且战事凶险，你亲自去确实不妥。你看这样可好，我带着黄金台紫衣卫暗中驰援雁门关。你留在荆楚坐镇，静观陛下口风，若得旨意再行举动，这样岂不是更稳妥？”
叶允谦也帮着劝道：“你若稍有异动，纵使皇帝不会说什么，也架不住底下的人添油加醋，让紫衣卫暗中行事要妥当些。况且北地形势危急，朝廷必不会无动于衷，此番情形，必然是要派将领兵驰援的。”
“我并非冲动行事，也非耽溺儿女私情。”楚执柔终于抬眸，声音坚定地道：“唐国公早已解甲归田，激流勇退；唐国公世子弃武从文，不再领兵掌权。如今朝中可用的边将，唯有骁卫将军崔逐光一人。此人先前与夏晋交战，丧师失地，连丢三座城池，怯懦畏战，绝非驰援良选。黄金台暗卫虽精锐，但暗中行事，难免落人口实——镇北侯府一门四将，把持西北军务多年，本就为陛下所忌惮，若暗中驰援之事暴露，只会坐实‘藩镇勾结’的罪名，届时镇北侯府满门皆危。更遑论匈奴虎视眈眈，此番驰援需兼顾夏晋、匈奴两线，暗卫兵力微薄，根本无法应对这般复杂局势。”
她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舆图上雁门关与漠北草原的交界线：“我若以楚地藩王身份举旗驰援，纵使事后被追责，也只是我一人的罪责，与镇北侯府无涉。舅舅素来知晓我对闻璟的心意，必会以为我是关心则乱、一时冲动，如今正是动荡之时，为稳民心，不落一个是非不分的骂名，他顶多削我食邑、罚我闭门思过，断不会明目张胆惩治，更不会牵连楚地将士。”
“夏晋二皇子此举，野心昭然若揭。”楚执柔目光沉静，“夏晋与我大凉征战多年，互有胜负。他此番重兵围困雁门关，无非是想借破我北地要塞之功，收拢夏晋民心，压过太子声势，为夺嫡铺路。而匈奴若趁机南下，我大凉西北境防线将彻底崩溃，关中震动，大唐危矣。我领兵驰援，一可解雁门关之围，二可阻夏晋二皇子夺嫡之势，三可保全镇北侯府，四可震慑匈奴、稳固大凉北境——这是眼下唯一的优解。”
沈砚之愣了愣，一时竟无法反驳，方才的怒火渐渐被担忧取代，只余一声沉重的叹息：“那便让赵七领兵前往，我随军调度，你乖乖留在荆楚坐镇，万万不可亲涉险境。”
“不可。”楚执柔轻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赵将军乃荆楚兵马使，身肩淝水以南防务重任，若由他领兵，更易被扣上‘藩镇串联’的罪名。且如今群舒诸部仍贼心不死，暗中勾结，虎视眈眈盯着楚地边境，他一旦离镇，边境必生变数，万万不可轻动。”
“那就让楼老大带兵过去！总之你不能去！”沈砚之又坚持道，“沙场之上，刀枪无眼，两军交战瞬息万变，你虽熟读兵法，却从未真正领兵征战，去了太危险！”
楚执柔依旧摇头，眸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楼先生乃楚地谋主，执掌藩府政务与暗线，身份敏感。日后舅舅追责，必会召驰援主将上京问责，先生若去，陛下必会加以忌惮，于楚地长远不利，断不可去。再者，此番驰援不仅要应对夏晋的攻城之策，更要防备匈奴的突袭。匈奴那边我需有得力之人暗中牵制，先生智谋深沉，擅长权谋布局与暗线调度，唯有他悄悄绕道前往匈奴边境，以楚地商队为掩护，联络草原上与匈奴有嫌隙的部落，散布夏晋不愿分利的流言，再暗中布设伏兵据点，才能死死拖住匈奴南下的脚步，断其与夏晋勾结的可能。他若留在楚地，匈奴一旦大举进军，前线便会腹背受敌，我纵有通天本事也难挽败局，此事唯有先生能成，也必须先生亲去。”
“可是——”
“好了。”
沈砚之还欲再劝，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楼乾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打断了他的话：“传信给赵七，让他点一千轻骑，备足十日粮草与陌刀、强弩，于校场集结待命，徐五随行。我稍后便带紫衣卫乔装出发，沿漠南商道前往匈奴边境，阻住匈奴兵锋。叶允谦则即刻前往上京面圣。”
沈砚之难以置信地指着楼乾，惊怒交加：“你也跟着她胡闹？！你若深入匈奴腹地，一旦暴露身份，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你留在荆楚坐镇，若有意外，你要随机应变。”楼乾语气不变地补充道。
楚执柔亦转头看向楼乾，眼中满是意外。她原以为楼乾会与沈砚之等人一样，极力反对她亲赴北地，却不想他不仅支持自己，还替她补全了漏洞。四目相对，楼乾望着她眼中的执拗与坚定，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信任与沉稳。
楚执柔连夜修改奏疏，附上罪己文书，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
临行前，楼乾亲自帮楚执柔整理玄甲，低声嘱咐道：“上了战场，切记不可掉以轻心、莽撞行事。此去雁门关，需先入城与闻世子汇合，一切行动可先与他商议。但闻氏忠君，有时难免拘于礼法，他的计策你不必尽数听从，关键时刻需拿出藩王气魄，当断则断。匈奴那边我会设法牵制，你无需分心，只需专心应对夏晋兵马。若遇危急，便让青鸟传信回楚地，我会令暗线在沿途布防，可随时接应。”
“晓得了……”楚执柔低声应道，她顿了顿，又问：“您会不会觉得我太莽撞？”
楼乾低声轻笑，道：“不，你勇气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