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门立雨，寒心见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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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百姓饿殍藏于野，枯骨弃于途，你们这些身居高位者，酒肉臭，锦绣堆，也配提苍生二字？”

他撑着案沿，摇摇晃晃站起身，身形虚浮，气势却如孤松傲立，不可侵犯：

“当年我上疏直陈漕运弊政，触怒奸佞，落得削籍罢官、家破人亡。今日你再同我讲苍生，不觉得可笑吗？”

楚执柔声音沉稳：

“凌公当年蒙冤，天下有识之士皆为之不平。我今日前来，正是想请公出山，重整江南漕政，清吏治，雪沉冤，让百姓不再受层层盘剥之苦。”

“出山？”

凌云谏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狂放凄厉，震得屋尘簌簌而落。

他一把挥开欲来搀扶的手，踉跄一步上前，指尖直指楚执柔眉心，醉态之中，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狂骨：

“我凌云谏颈有傲骨，膝有铁节，不事奸邪，不拜权门！你纵是王侯将相，金珠如山，也休想叫我折腰屈膝！”

话音落，他挥袖一扫，满案酒坛尽数摔碎在地。酒液漫流，瓷片四溅，冷光刺眼。

“滚。”

一字冷硬，逐客之意毫不留情。

楚执柔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没有辩解，没有强求，更没有动怒，只轻轻弯腰，拾起脚边一片较大的碎瓷，放在案角，轻声道：

“凌公恨的是贪官污吏，恨的是昏聩朝堂，并非天下苍生。”

凌云谏动作一顿。

“你诗中句句是怨，字字是痛，可字里行间，藏的全是百姓疾苦。你不是厌世，是有才无处施，有志无处伸。”

楚执柔语气诚恳，目光坦荡，

“我今日来，不是以势压人，不是以利诱人。我是以江南百万生民，求公一身经世之才，不要埋没在酒里，消散在风里。”

凌云谏定定看她许久，醉眼中光芒忽明忽暗，最终却只是冷冷甩袖：

“巧言令色。再多说，休怪我逐客。”

楚执柔知道今日难有结果，只得缓缓一揖：

“既如此，我改日再来拜望。”

说罢，转身退出雅室，背影沉稳，未有半分狼狈。

门外一河灯影依旧，星光摇荡，映得她身影清挺如竹。

雅室之内，凌云谏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坛边沿，眸中醉意，竟淡去几分。

只是——

还不够。

楚执柔自邀月楼离去后，临河雅室的珠帘轻轻晃动，再无半点声息。

凌云谏倚在临水阑干旁，望着那道明明华丽庸俗却俞见清挺如竹的身影，彻底没入夜色灯河之中，嘴角勾起一抹凉薄又轻蔑的冷笑，眼底尽是对权贵子弟虚情假意的不屑。他懒得再去思量这突然登门、故作谦和的少年郎心思几何，更懒得再去思索什么苍生、什么漕运，将案上残酒尽数灌入喉中，转身便扬声唤人添酒，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瓷坛，他仰头便灌，一杯接一杯狂饮不止，辛辣酒液烧过喉间，也烧不尽心中积郁的愤懑与孤苦，不多时便喝得烂醉如泥，身躯一歪，重重瘫倒在锦缎席间，沉沉醉死过去，不省人事，连鞋袜都未曾脱，一身破旧青衫皱作一团，混着酒气，尽显落魄狂放之态。

一夜宿醉，天未放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天际便飘起细密冷雨，风裹着牛毛般的雨丝斜斜扫过，湿冷之气砭人肌骨，连青石板路都浸得泛着寒气，雾气蒙蒙，更添凄清。

楚执柔天不亮便起身，一身素简的天青色圆领长袍，洗尽铅华，不带仆从，不设仪仗，独自一人拎着一只楠木食盒，乘轻舟悄无声息泊进邀月楼水门。食盒内温着醒酒汤、莲子白粥与几样蒸制精巧的江南点心，里头塞了棉花牢牢捂着，留着淡淡暖意。

她刚弃舟登岸，便见昨夜迎她入内的两名清倌人手挽着手，鬓簪珠花，裙摆轻扬，正笑语盈盈地从楼内走出。

二人一见楚执柔，眉眼立刻染上热络，昨夜那个主动引荐乐师、性子爽利明快的清倌人快步上前，纤手掩唇，眼尾弯起，语气娇俏热络：“小郎君，今儿个可来早了，咱们楼里还没开张呢，天这般冷，寒气重，怎么不多睡会儿？”

楚执柔眉眼温和，将食盒暂且搁在石阶上，抬手拱手行士子礼，声线清润如玉石相击，分寸得当：“两位姐姐早。”

另一名性子温婉沉静的清倌人连忙拉了同伴一把，嗔怪地白了她一眼，旋即对着楚执柔敛衽微微欠身，温声致歉，语气真诚无伪：“小郎君勿怪，她就是这般口无遮拦，惯会浑说。凌公昨夜醉得一塌糊涂，吐了好几次，我们姐妹几个不敢惊扰，这会子还在榻上酣睡未醒，您怕是来得不巧了。”

楚执柔笑意浅浅，全无半分焦躁恼意，神色平和：“无妨，凌公宿醉，理应静养，我等一等便是。不知两位姐姐这是要往何处去？”

爽利的清倌人眼睛一亮，晃了晃挽着同伴的手臂，语气雀跃，满是寻常女儿家的欢喜：“城中胭脂铺新到了一款冷香粉，说是用寒梅与雪莲合制而成，香气清绝，我与姐姐念叨了好几日，特意赶早去瞧瞧新鲜。”

楚执柔闻言，自腰间绣着藻井纹的荷包里摸出两片厚实锃亮的金叶子，递到二人面前，语气坦荡从容，礼数周全：“既是如此，今日两位姐姐的香粉钱，便由我做东，权当谢过昨夜二位姐姐引路周全之情，一点薄意，还望莫辞。”

两名清倌人又惊又喜，连声道谢，笑呵呵地接过金叶子，妹妹笑的眉眼弯弯道：“那便多谢小郎君了！小郎君这般慷慨又谦和，日后定能心想事成。”又殷殷叮嘱她在廊下避风等候，莫要站在雨里受冻，这才携手踩着，一路低声说笑，往街市方向去了。

楚执柔缓步走到凌云谏所居雅间外的游廊之下静立等候。

天际冷雨斜斜飘落，被寒风卷着灌入廊下，院内栽着几株寒竹，被冷雨打得微微低垂，更显清瘦。她静静立在正屋门外的抄手游廊下等候，廊下虽有遮顶，可风势渐紧，冷雨被狂风卷着斜斜飘来，不断打在游廊边缘，细细雨丝沾湿了她素色衣袍的衣角与袖口，冰凉的水汽缓缓浸透布料，贴着肌肤泛起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骨缝里钻。她却身姿挺拔，巍然不动，神色平淡安然，无焦无躁，如一竿寒竹立在风雨之中，荣辱不惊，分毫不见狼狈。

她全然不知，二楼临窗阁间，昨夜被她解围的少年乐师，正端坐案前为琵琶绷新弦。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操琴数年指腹已然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绷弦已是熟稔入骨的技艺，闭着眼都不会出错，可目光一落在廊下那道清简的身影上，心绪便莫名纷乱，指尖一颤，本该笔直规整的琴弦，竟被缠得一团乱麻，再无半分章法。他望着雨中稳立不移的楚执柔，眼底悄然泛起敬慕与讶异，握着琴拨的手久久无法回神。

这一等，便是近两个时辰。

直到日上三竿，寒酥初歇，屋门才“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凌云谏披着一件半旧棉袍，长发散乱，发间还沾着些许酒渍，睡眼惺忪，满身浓重酒气扑面而来，显然宿醉未醒，头疼欲裂。抬眼看见廊下雨中伫立已久的楚执柔，先是一怔，混沌的眼神清醒几分，随即嗤笑出声，语气极尽嘲讽鄙夷：“我当是谁，原来是堂堂郡主殿下。这般风雨候门，沽名钓誉，做得一出好戏，是想博一个礼贤下士的名声？”

楚执柔不言，只是上前一步，将怀中一直以体温暖着的醒酒汤递过去，指尖早已被寒气浸得发红发紫，指节僵硬，却依旧稳稳托着汤盏，诚意尽显。

凌云谏看都不看，侧身径直避开，语气阴恻冰冷，满是厌弃：“怎么，权贵之家的人，都爱做这种虚浮表面功夫？你若愿意站，便站到天荒地老，我凌云谏，最不吃这一套惺惺作态。”

楚执柔依旧不语，拎着食盒跟着他走入屋内。室内酒气熏天，混杂着沉水熏香，案几狼藉，杯盘歪斜，酒渍干涸，碎瓷散落，她默默上前，将桌面收拾干净，又抬手推开木窗，让风雨灌入，散走满屋浊气。随后打开食盒，把温热的醒酒汤、白粥与蒸点一一端出，摆放整齐。

动作从容得体，分寸分明，无半分逾矩，一片诚心相待。

凌云谏冷眼旁观，嘴角冷笑连连，字字诛心，戳破他心中认定的“算计”：“好一个金尊玉贵，竟肯纡尊降贵，为我这落魄狂士端茶送水？当朝郡主放下身段做仆役，我倒是受用得很。你尽管做，我不拦着，反正你我心里都清楚，你不过是在处心积虑收买人心。”

楚执柔手上动作骤然一顿。

刹那间，昨夜楼乾的谆谆教诲如惊雷入耳——礼是气度，不是卑屈；诚是收心，不是自贱。一味放低身段，只会让人轻看，失了上位者该有的风骨与底气。

似有醒悟。

她缓缓放下手中汤碗，不再刻意逢迎，不再低声下气，径直在凌云谏对面端坐。身姿端方如松，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如水，一身深藏的天家贵气与威仪自然流露，温润却不逼人，谦和却有风骨。

楚执柔望着他，语气平和却坚定，放低了姿态，却不失风骨：“凌公，我知你心中积怨难平，但若你肯匀我片刻光阴，听我把话说完，或许……”

话音未落，凌云谏忽然抬手，端起案上白粥，仰头一饮而尽，瓷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抹了抹唇角，抬眼看向楚执柔，眼神冷硬，毫无转圜余地：“不想听。”

一字落下，断得干脆。

不等楚执柔再言，凌云谏已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旧棉袍，看也未看她一眼，语气淡漠如初：“我要出门寻友饮酒，郡主自便。”

言罢，他脚步未停，径直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风雨之中。

屋内只剩楚执柔一人，面对着满桌残羹与微凉的空气。

风雨未停，寒意侵骨，心尖微涩，可她抬眸望向窗外，眸中却无半分退意，唯有一片沉静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