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嘉满楼，温相异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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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这才随阿姆渡转身，踏入后厨。
后厨之内，炉火熊熊，香气翻涌，烤羊的焦香、葡萄酿的甜香、香料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厨子与杂役往来奔走，热火朝天，反倒无人留意到角落的两人。
待脚步声远了些，阿姆渡脸上的爽朗笑意淡去几分，眉眼沉了沉，压低声音，语气郑重：
“女郎……外头都在传，镇北侯出事了。”
楚执柔脚步微顿，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眉眼沉沉覆上一层阴霾，声音轻而冷：
“流言……已经传得这么广了？”
阿姆渡轻轻点头，叹了口气：“来店里用膳的食客，十句里有八九句都在议论此事，有说通敌的，有说谋逆的，越传越不像话。”
楚执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疲惫难掩。
京兆府虽已下令禁谣，可人心浮动，口舌难封，越是压制，越是暗潮汹涌。
“我知道了。”她声音稳而坚定，“此事我正在彻查，有我在，必定会还闻璟一个清白。”
阿姆渡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心头微恻，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女郎若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给闻璟传信。我每月都要从西域运送食材与香辛料，有私路，有亲信，从西域转道北境，不过几日功夫，隐秘稳妥，绝不会被人察觉。”
楚执柔猛地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暖意，朝他真心一笑，满是感激：
“多谢你。不过不必费心了，我已经遣人送了信去北境，只等闻璟的回音。”
阿姆渡见她已有安排，便不再多言，只重重一点头：“那就好。有需要，尽管开口。”
说罢，他重新换上爽朗神色，引着她走向挂羊的铁架：“来，咱们挑羊腿！今日这条，定烤得外焦里嫩，叫女郎吃得舒心！”
楚执柔再回临窗雅间时，屋内已是一派轻快笑语。
先前领温乐熹上来的那位胡姬，将藕节似的小臂亲昵搭在温乐熹颈间，几句俏皮话逗得她笑眼弯弯，连方才的委屈都散了个干干净净。那胡姬见楚执柔推门进来，便起身朝温乐熹轻快摆了摆手，又对着楚执柔欠身一礼，轻步退了出去。
楚执柔本想开口留她再多陪温乐熹片刻，温乐熹已快步上前，亲热挽住她的手臂，半拉半拽地将她按坐下来，满眼惊叹：“还是阿柔姐姐面子大！这嘉满楼的雅间，寻常人提前好几日都订不着，我上次跟着我哥和唐庭森他们来，他还说这间景致最好，掌柜却咬死了不对外开放，加多少钱都不肯松口，结果阿姐一来，直接就进来了。”
楚执柔轻笑一声，在食案前落座，随手将头上幞头取下搁在一旁，露出光洁额头与柔和眉眼：“这是阿姆渡特意给闻璟留的位子，我不过是沾他的光。”
温乐熹眼睛一亮，立刻凑上来，一脸促狭地挤眉弄眼：“哦哟——人还没怎么着呢，就先借起闻世子的势了？”
她伸手揽住楚执柔肩头，压低声音戏谑道：“我可听我阿爹说了，你俩的婚事，礼部那边都已经过了手续了。”
楚执柔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推开她凑得极近的脸，并未接话。
温乐熹见状，忍不住咂了咂嘴，真心实意叹道：“真羡慕你和闻世子。”
“你不是最不愿成婚吗？怎么反倒羡慕起我来了？”楚执柔好笑地看她。
温乐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一脸理所当然：“不愿成婚，是不愿被我阿娘按着脑袋，随便嫁给一个陌生男子，更不想这么早离开爹娘，我还想在他们跟前多赖两年福气呢。可羡慕你们是真的——若我也有一个这般年少有为、才貌双全，又与我情投意合的人，我才不排斥嫁人呢。”
她说着，目光落在楚执柔手上。
楚执柔垂着眼，指尖握着一柄花纹繁复的精致小刀，正慢条斯理削着一只香梨，果皮连绵不断垂落。温乐熹神色微微一正，轻声问：“我听说北境出事了，你……是不是很着急？”
楚执柔刀锋未停，语气平淡如常：“着急啊。”
“我可一点没看出来……”温乐熹撇了撇嘴。
楚执柔将削好的香梨切成小块，放在她面前的瓷盘中：“着急是真的，但着急没用。越急，心越乱，心一乱，思路就散了，非但查不清案子，还会误了北境将士，更没法给闻璟一个清白。”说着，用手里的小刀戳了一块香梨，喂到温乐熹嘴边，双眸定定地看着她。
温乐熹望着她眼底那份超乎年纪的沉稳，一时怔住，张嘴将梨咬入口中，竟忘了说话。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堂倌抬着烤得金黄油亮的羊腿入内，焦香瞬间溢满整间雅间。
“女郎，可要小的替您片好？”
楚执柔轻轻摇头：“不必，多谢。”
堂倌应声退下，房门轻合。
她拿起小刀，俯身细细片着烤羊腿，将最鲜嫩的部位一一剔下，码在温乐熹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而妥帖。
雅间窗棂半开，火炉熏得一室暖融，烤羊腿的焦香裹着果酒的清甜，丝丝缕缕缠在空气里，竟也冲淡了大半朝堂上的沉郁。
楚执柔将片好的羊肉推到温乐熹面前，执起银筷轻轻拨了拨盘中梨块，动作舒缓，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温软：“方才在大理寺，你说你阿爹近来忽然转了性子，同你阿娘一道催你婚事，连你兄长都被送去了清河大儒处闭门听学？”
温乐熹正咬着一块烤得酥软的羊肉，腮帮子鼓鼓的，闻言脸上的欢喜瞬间垮了下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连嘴里的肉都仿佛少了几分滋味。
“可不是嘛！”她放下银筷，双手托着腮，眼圈又微微泛红，“从前我阿爹最疼我，我阿娘一提给我相看人家，他便找各种由头岔开——要么说我年纪尚小，乳臭未干；要么说世家子弟多是纨绔，心性不定，委屈了我。总能替我挡回去。可这阵子不知撞了什么邪，居然催着我同我阿娘一起相看。前几日我不肯去见，他竟还板着脸训我，说我不懂事，要我听话……哼！分明是他们俩没良心，成日就想着将我送去别人家，再也不疼我了！”
楚执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稳而沉，眸色却悄然微凝。
温相行事素来沉稳有度，心思缜密，此番反常，绝不是单纯疼女心切这般简单。
“你可曾仔细留意，他是从何时开始这般的？”她轻声追问，目光凝着温乐熹，“是在镇北侯一案爆发之前，还是之后？”
温乐熹眨了眨眼，咬着指尖，努力回想：“好像……就是前几日吧。就是街上闹哄哄的那天夜里——我夜里同丫鬟玩儿叶子牌玩得晚了些，都准备歇下了，丫鬟还说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第二天一早，我阿爹便变了模样，开始催我婚事，还勒令我哥收拾行李，次日一早就送去了清河。”
她说着，声音越说越低，眼底的不安渐渐漫开：“我总觉得……是出了什么事。我阿娘这几日也睡不安稳，夜里总起夜，眼底下的乌青一日重过一日……”
温乐熹猛地伸手，紧紧攥住楚执柔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发颤：“阿柔姐姐，你在朝堂上知道的事情比我多——你说我阿爹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要对他不利？”
楚执柔握着银筷的手微微一顿，银筷轻磕食案，发出一声轻响。她眸色沉了几分，却依旧耐着性子，抬手轻轻拍了拍温乐熹的手背，语气温和地宽慰：“别慌，我从未听闻温相有何变故——你放心，若真有什么事，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朝局动荡，相位本就是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温相这般急着将一双儿女远送、安排后路，却像是……嗅到了危险气息，在提前为家人铺就退路，做万全之策。
她没有点破这层深意，只轻轻叹了口气，将一块最鲜嫩的羊排夹到温乐熹碗中，柔声道：“你阿爹终究是疼你的。他这般安排，未必是坏事，只是方式急了些，让你受了委屈。”
“我才不要他这般安排！”温乐熹瘪着嘴，眼眶通红如兔儿，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我就想留在京里，留在爹娘身边，日日陪着他们，我不要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更不想被他们送走……”
楚执柔看着她委屈模样，心头微软，指尖轻轻拂去她眼角快要滚落的泪珠，轻声劝慰道：“好了，别想了。吃饱喝足，回去好好歇着。天塌自有擎天者，没什么天大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