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逢生，晨廊溃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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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名羽林卫毒气早已深入骨髓，回天乏术，只剩最后一丝游气。

长顺虽中毒稍浅，右臂却已毒侵肌骨——先前紫衣卫扎紧的布条一旦松开，毒液顷刻随血攻心，便是神仙也难救；可若是一直紧扎，手臂供血断绝，不消半日便会彻底坏死，腐毒反噬，依旧是死路一条。

须发皆白的老医士抹着满头冷汗，声音发颤，满脸焦灼地看向楚执柔：“大人……从中毒到此刻，已过数个时辰。要保他性命，唯有……唯有截去右臂。”

楚执柔手中死死攥着玄铁长弓，指节捏得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长顺自幼随裴轩洲习武，十八般兵器皆有涉猎，可最擅、最爱的始终是剑。

而他中毒的，正是右臂。

一个剑客，没了握剑的右臂，与废人何异？

这与要了他的命，又有什么分别。

她偏头望向榻上。

长顺面色潮红，高热不退，眉头紧锁，平日里勃勃英气的一张脸，五官青涩，此刻却神情破碎，脆弱得像个久病的少年。

一幕幕往事蛮不讲理地在她脑海里浮现——

当年在荆楚节度使司，她在厅内教长生书写策论，他便独自一人在廊下温习徐绮夏白日教他的身法，残阳将他紧绷的侧脸映得通红，汗水浸透衣襟，却依旧双唇紧抿、一脸认真。

那日深夜，她将良籍带回，告诉他可和长生一道，随裴轩洲上京拜师、入仕报效时，他跪在地上，双眼发亮，激动得两颊通红，脆生生向她起誓，绝不被京中繁华迷了心窍。

在太傅府晒书那日，他被烈日晒得满脸通红、满头大汗，却还憨憨挠头，笑着说未得任命也无妨，能得如今的身份地位，已是风光一世。

任命下达那日，他举着文书冲到她面前，满眼都是光，两颊激动得通红。

还有临行前，他抱拳立在风雪中，鼻尖两颊冻得通红，目光却亮得惊人，一字一句保证必不负嘱托。

楚执柔缓缓垂下头，将脸隐入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双肩剧烈颤抖。

良久，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被血磨过：

“……保命。”

天色微明，晨曦破云而出，淡淡金辉洒在胜州医馆的回廊之上。

楚执柔独坐在廊下石阶上，背靠着廊柱，肩线垮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她双目空洞无神，直勾勾望着天边那轮初升的朝日，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一丝情绪的痕迹，颓唐得仿佛被这一夜的风雪与血色，碾成了一滩没有生气的泥。

徐绮夏刚从屋内出来，就见她这副模样，心口一紧，当即上前，侧身挡住了她望向晨曦的视线。

楚执柔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周身气息死寂，仿佛一尊被冻僵的石像。

徐绮夏蹙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担忧，轻轻唤了一声：“囡囡。”

楚执柔布满血丝的眼珠，这才像齿轮卡动般，极慢极滞地转动了一下，茫然聚焦在徐绮夏脸上。她张了张干裂的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唤：“……徐姨。”

徐绮夏蹲下身，与她平视。她伸手，轻轻捧起楚执柔冰凉的脸颊，指尖触到那片毫无温度的肌肤，心疼得几乎落泪：“囡囡，你没事吧？”

楚执柔眼皮轻轻一跳，随即又垂落下去，抬手，轻轻将徐绮夏的手从自己脸上挪开。她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空洞：“我没事。”

徐绮夏看着她。

这句“我没事”落下后，楚执柔安静了不过短短一瞬。

下一秒，她的肩膀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地剧烈颤抖。紧接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从指缝间破出，随后，便是再也控制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腔：

“我该怎么办啊……徐姨，我该怎么办啊……长顺又该怎么办啊，他醒之后要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自己心上：“我该怎么和长顺说啊……我该怎么和长生交代啊……我该怎么和福伯、和月姑交代啊……”

“我不该让他来北境的……我不该让他去传召人证的……我不该让他来的……”

“如果我当时派紫衣卫护送他就好了……如果我当时没让他来就好了……或者、或者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他们来上京……”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自以为是……我该怎么办啊徐姨……长顺要怎么办啊……”

楚执柔捂着脸，任由眼泪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徐绮夏心头巨痛，连忙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一遍遍地轻拍她的背，哽咽着安抚：“囡囡，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想，不是这么算的……”

可楚执柔此刻根本听不进去，只是埋在她肩头，嚎啕大哭，反复嘶吼着自我谴责：“我怎么这么自以为是啊……我怎么这么蠢啊……是我害了长顺……是我害了长顺……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啊……”

“不是的！囡囡，不是这样的！”徐绮夏急得眼眶发红，见她完全沉浸在自责的泥沼里，再也无法平静，猛地将她从怀里拽出来。

她双手用力，扯下楚执柔捂住脸的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徐绮夏的眼神，从未如此坚定、如此凌厉地落在她身上。她一字一顿，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巨石，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狠狠砸进楚执柔混沌的意识里：

“囡囡！听我说！看着我！”

“不是你的错！”

“你送长顺、长生上京，是惜他们之才，盼他们能各自凭本事，有一番光明前程，这没有错！你让长顺来北境，是信他，是倚重他的能力与担当，这更没有错！”

“若当初你执意派紫衣卫随行，那这一路查案，便失了公正与凭据，传召回的人证，在朝堂上只会被反咬一口，说你以势压人，那这场奔波无论如何艰辛，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这场劫难，谁都无法预料！错的不是你，是那群藏在暗处的畜生！是他们将镇北侯、将镇北军、将这些忠勇将士，当作棋子，肆意屠戮！是他们丧心病狂，为一己私利，视人命如草芥！”

“是他们害了长顺！是他们的罪孽！囡囡，不是你的错！”

楚执柔怔怔望着她，迷茫空洞的眸光一点点收拢，渐渐凝实。

方才的溃乱与颓唐尽数褪去，眼底重新泛起寒锋，锐利、坚定，最后翻涌成彻骨杀意。

她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铁，字字带血：

“我一定，一定会让那群阴沟里的杂种，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