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赐珍，知心姊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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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赐腊大礼既毕，百官依次揖身退朝，靴声错落渐远，偌大殿宇转瞬清静下来。

内侍躬身传谕，留住楚执柔单独回话。

殿门轻阖，隔绝外间人语喧嚣，殿内只剩御炉袅袅烟香，静得可闻烛火轻颤之声。

太子依旧端坐储君御案之后，神色褪去方才朝堂论事的端严冷肃，多了几分从容温和。他抬眸看向立在丹陛之下的楚执柔，抬手示意身旁内侍上前，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御赐礼盒，轻声开口：

“先前与苏詹事议定，拟将夏晋文王燕牧雪的接风御宴，定于明日除夕，与宫宴一并举行。楚相以为可行？”

楚执柔目送内侍将礼盒稳妥退至侧旁，垂眸略作思忖，片刻后抬眸回话，条理清明，分寸稳妥：

“殿下，此为上上之策。”

“一则合礼得体，无懈可击。除夕本就是大凉岁末盛典，令夏使列席赴宴，尽显我朝胸襟大度，外人无可置喙。”

“二则束其私谋、堵其私路。燕牧雪此番携和亲议题入京，所求甚大，最擅借私宴密谈、私下游说、撬动朝局。将其置于百官环视、众目昭彰的除夕大典之上，公私分明、礼数周全，他便无机可乘、无隙私谋，不敢妄生要挟游说之举。”

她话锋微转，补充道：

“只是席次需谨守规制。定其居于六部宰臣之下、文武朝臣之上。体面尽数予他，不伤邦交颜面；位次刻意压之，不令其越礼僭分。以礼制束人行止，先正名分，再控局势。”

太子闻言微微颔首，当即落音定局：

“便依楚相所言行事。”

语罢，他自御座起身，缓步走下丹陛石阶。

连日监国理政、周旋朝局，眉宇间虽仍有沉敛疲色，神色却较适才宽松不少。他抬手示意近身内侍上前，那内侍双手捧着一方精致玲珑的描金紫檀小匣，恭谨呈至太子手中。

太子亲自接过木匣，转手递向楚执柔，语气温和：

“明日便是除夕。无甚贵重物件，一点年节小礼，图个新岁吉利。”

“往年元月初一万官述职，冗事繁杂，朝务最是拥堵。今年局势动荡，想来只会更忙。提前予你，权当岁岁安澜的彩头。”

楚执柔微微一怔，抬手郑重接过木匣。

匣身雕纹细腻，漆色莹润，触手温凉。

“打开看看。”太子含笑示意。

她依言轻启匣盖。

匣内铺着绯红绒布，静静置着一枚镂金缀彩的金箔幡胜，彩缕垂穗，精致灵动；旁侧并列一串厌胜铜钱，外圆内方，钱文清晰，面面皆是“平安大吉”四字，寓意压祟驱邪、护佑安康。

目光落于那串厌胜钱上，楚执柔心头微微一颤，眼底倏然漫起一层恍惚暖意。

这是旧时岁末独有的旧例。

往年宫闱岁除，太平无事之时，皇帝总会抽空单独备下三串厌胜钱，独独分给她、太子、昭和这三个常年陪在膝前的小辈。岁岁如是，年年不缺，只为压尽岁祟、护得新岁安稳。

不止皇帝。

年少岁末，太子亦常亲手整理幡胜、新历、春帖之类细碎年礼，分给她与昭和，为深宫岁末添几分热闹彩头。偶尔恰逢闲王岁末在京，亦会带回来四方游历搜罗的稀奇小玩意，供她们二人玩乐，哄她们开心解闷。

今岁不同往年。

龙体沉疴，帝疾缠身，深宫静默。她身担中枢重务，日夜周旋朝局、制衡藩镇、稳控朝堂，终日奔波内外，竟抽不出半分余暇赴榻前侍疾。

身份所拘，朝局所限，她甚至不敢轻易探问皇帝病情深浅，只能压下满心挂念。

岁岁吉物依旧，岁岁光景全非。

一念及此，匣中吉物愈暖，心头余味愈涩，楚执柔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与怅然。

太子看着她骤然失神的模样，眸色微微黯了黯，似看穿她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却不愿戳破，只放轻语调，温声送上一句岁末祝词：

“表妹，新岁祺祥。”

简简单单四字，抵过万千劝慰，替这沉郁岁末，添了唯一一点温存体面。

楚执柔倏然回神，敛去眼底恍惚，躬身郑重一礼，礼数端严，语声恭谨：

“臣，谢殿下隆恩。”

太子眼底温情渐渐敛去，重归储君的清淡沉静，轻声道：

“内廷尚有赐腊诸事待办，我便不留你了。”

“今夜除夕，中枢值守繁重，你宿中书当值，辛苦。”

“各司安稳，皆赖卿等彻夜维系。”

“臣自当恪尽职守。”楚执柔再揖一礼，默然告退，转身缓步退出崇政殿。

踏出殿门的一瞬，凛冽岁末寒风扑面而来，吹散殿内残留的暖意。

放眼整座宫城，处处皆是岁除新景。

各宫门、殿廊、夹道两侧，尽是宫人奔走忙碌。朱红门扇贴上新绘神荼郁垒门神，梁柱悬着彩帛幡胜，檐角垂落新年绣彩。

宫道尽头宫门之前，积薪为燎，庭燎灼灼，静待岁除之夜燃彻宫城。遍地洒扫洁净，阶无落叶，庭无尘杂。

明明今年岁末暗流汹涌、藩乱未平、边境未宁、圣躬违和，全无往年安稳喜庆。

可经宫人细细装点、岁岁如常置办，肃穆深宫依旧生出浓重岁末气象，繁华满目，新旧更迭。

楚执柔立在白玉阶上，抬眸望着满城新彩，眼底几分恍惚，几分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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