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筹定策，冰释前嫌（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楚执柔急急赶至紫宸殿外时，整座宫殿已经被羽林卫层层合围，甲胄森列，街巷戒严，任何人不许出入。太子贴身近侍时安立在宫门廊下专程等候，一见楚执柔现身，便立刻上前引路，步履仓促，没有多话。
殿内内侍、女官、御前侍御黑压压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喘。众人听见脚步声，纷纷侧身垂首避让。楚执柔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径直穿过人群，绕过雕花大屏，便看见了内殿龙榻上的身影。
皇帝安静地偃卧在榻上，枯瘦的身躯大半埋在厚重衾褥之下，唯有头面和手露在被褥外，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天光自寝殿的明瓦筛落，落在那一根根银针之上，泛着森冷细碎的寒光。帝王面色灰白死寂，胸膛起伏微弱到几乎难以分辨，了无生机。
太子身上穿着预备巳时小朝的公服，眉头紧锁，面色沉郁紧绷，正立于榻前，垂首听尚药局院正甘莘低声回禀。
时安小步趋至太子身侧，俯身低语两句。太子抬眸，目光直直看向疾步赶来的楚执柔。
殿内天光敞亮，四处弥漫着浓重的苦涩药气，死寂沉沉，压得人心头紧缩。
楚执柔一路疾奔，心绪震荡，脚下发虚，行至近前，正要躬身行礼。太子见状，眉峰微蹙，抬手沉声阻拦：“情势紧急，虚礼免了。”
楚执柔顺势收回躬身的动作，声线压紧，开门直问：“究竟何事？”
“昭和说漏了嘴。”太子眉宇间翻涌着烦躁与疲惫。
楚执柔心口猛地一沉，不必明说。此前驳斥恭王、安抚蜀地的制书，需钤盖国玺，本就绕不开圣驾御览，唯独夏晋索要宗室和亲一事，她与太子为保全龙体，心照不宣压了下来。目前的朝堂上，也只有这件事，足以令皇帝气血逆行了。
短短数息，她强行压下心底震荡，回身望向躬身侍立的甘莘，沉声问询：“陛下眼下脉象如何？”
甘莘面色沉郁，语气沉重：“骤然气机逆乱、气血奔涌，圣上本就根基亏虚，近日能起身闲坐已是万幸，此番重创……”
他话锋一顿，终是道：“下官斗胆，依目前状况，恐怕需调中书舍人轮值常驻殿外随侍，以备不时之需。”
这话已经说的很直白了，就是要预备随时草拟、宣读遗诏了。
楚执柔藏在绛紫公服广袖下的拇指，狠狠掐入食指指腹，尖锐痛感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她抬眸看向太子，语调冷静果决：“夏晋使团尚在京中，蜀地叛乱隐患未除，陛下病危的消息，绝不能外泄。”
太子转头看向甘莘：“甘奉御，倾尽尚药局所有固本良方竭力施救，无论如何，务必稳住圣躯，至少撑过眼下几日。”
“下官遵旨。”甘莘郑重躬身，回身匆匆调配药剂。
殿内只剩二人，太子满目焦灼：“我一早便命羽林卫封禁紫宸，消息暂且压住，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撑不了太久。你如今可有方略？”
“当下务必优先平息两处祸端至少其一。”楚执柔条理清晰从容剖析，“沈公传发的檄文成效卓着，蜀地各处州县观望之势渐缓，朝廷驳斥恭王的制书颁行之后，再无游侠流民跟风依附叛党，蜀地局势暂时安稳。只是恭王野心勃勃，蛰伏不动未必没有暗藏后手，你我至今不知他全部底牌。”
“今夜除夕宫宴，夏晋使团定会当众逼议和亲，此事尚可依托礼制、外交说辞拖延周旋。万幸恭王尚存底线，并未私通夏晋、内外勾连卖国，这是我们如今最大的转机。”
楚执柔抬眼，语气笃定：“所以，表兄，召唐国公入宫吧。”
太子深吸一口气，立刻朝外吩咐时安：“传孤旨意，宣唐国公即刻入宫。”
“且慢。”楚执柔连忙出言阻拦，低声补充周全说辞，“一并请世子与世子夫人同入。对外说辞就言，年节将至，皇后娘娘思念母家亲眷，陛下体恤中宫，特开恩准许唐府阖家入宫赴内廷小聚叙旧，掩人耳目。”
“便依楚相所言行事。”
时安不敢耽搁，快步疾奔出外传旨。
殿内重归静谧，楚执柔即刻梳理眼下疏漏：“殿外羽林卫封锁太过扎眼，午后夏晋使臣依礼入宫参贺，极易察觉异样。再者巳时小朝将至，殿下不可久留紫宸，必须按时前去朝堂。”
“今日尚药局动静过大瞒不住，对外暂且便宣称是皇后睹岁节景致心生思乡之情，心绪郁结染了微恙；昭和公主留居宫中伴母侍疾，故而未曾露面。中书舍人暂且不动，照常各司其职，免得引人猜忌。”
太子颔首，神色肃穆：“一切依你所说施行。”
太子离开之后，楚执柔摆手示意跪着的那些人散了，紫宸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药味沉沉漫绕梁柱。
楚执柔站在原地，许久未曾移步。她缓缓回身望向御榻，甘莘已然收了银针退下了，帝王静静仰面安卧于锦衾之中，呼吸细若游丝，胸腹起伏微弱到肉眼几乎难以辨识。层层蓬松华贵的御制锦被厚厚裹覆，反倒衬得本就久病枯槁的身形愈发单薄瘦小。
这一刻，楚执柔心底忽然漫上一阵酸涩恍惚，她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高大了。
自入宫后有记忆开始，她似乎都是以仰望的视角看的这位帝王舅舅。九五之尊，立于九重宫阙之巅，身形巍峨如山，气度雍容浩荡，向来都是她仰首方能企及的高度。可此刻卧于病榻，卸下所有君权威仪，只剩一副被病痛耗竭的躯壳，已是不见往日巍峨，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
记忆倏然溯回初入深宫的那段岁月，彼时她骤逢变故孤身入宫，周遭皆是全然陌生的环境，惊惧惶惑郁结于心，连日高热不退，神智昏沉涣散。身旁人群来来往往，各种声音层层叠叠，如翻涌不息的潮水，将她裹挟在无边的麻木之中，无根无依，如同漂泊在惊涛浪尖，浮浮沉沉。
直到一夜，许是尚药局连日灌下的汤药起了效，她难得挣脱昏沉梦魇，神智清明片刻，瞪着眼打量着四下昏暗的殿宇。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小心的轻唤，楚执柔循声望去。
昏黄烛影摇曳，一道身影静静守在床侧，正是皇帝。
他双目布满猩红血丝，眼下乌青浓重，前朝动荡，连日无暇休憩打理，下颌冒出一层潦草青茬，一身常朝公服褶皱凌乱，案边还厚厚摞着未曾批阅完毕的奏折，显然是一直寸步不离守在此处。
一旁秉烛侍奉的孙平见她看过来，又惊又喜，失声惊呼：“陛下！小殿下这是、小殿下醒了！小殿下终于醒过来了！”
“小点儿声！”帝王仓促侧首，语声压得极低，生怕陡然高声惊扰到惊魂未定的孩童，“动静小些，莫吓着她，速速去请翁院正过来诊脉。”
孙平连忙敛了声响，快步匆匆出外传召医官。
楚执柔静静望着他，不言不语。下一瞬，帝王微微俯身，小心翼翼伸出双臂，将怯弱单薄的她轻轻抱入怀中。
清润沉静的阿末香气萦绕周身，怀抱宽阔温热，稳稳托住她。宽厚的手掌一下、又一下，轻柔沉缓地拍抚着她的脊背，沉稳温和的嗓音贴在耳畔，反复低声安抚：“好孩子，没事了，没事了。舅舅在呢，舅舅在这儿呢。”
彼时她伏在帝王肩头，怔怔望着一旁被孙平搁置在地、光影摇曳的烛台。
入宫十余载寒暑，帝王待她素来视如己出，疼惜纵容，恩赏眷顾，甚至不逊色于东宫太子。衣食起居、四时冷暖，无一不细细过问；择师治学、修习经策，每一位先生、每一门课业，皆要亲自斟酌敲定；及至年岁渐长，初遇癸水时节，尚药局太医奉命按月例行请脉调理，事事周全细致，护得妥帖安稳。
楚执柔心口酸胀发堵。
她缓步走到御榻跟前，屈膝轻轻跪下，伸手握住帝王露在衾外、冰凉枯槁的手，轻轻送入暖融融的被褥内，指尖细细抚平边角褶皱，将四处漏风的被角一一仔细掖严。
做完这些动作，她缓缓直起身，垂眸望着昏睡不醒之人，语声轻得如同呢喃一般：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