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唐国公，朝贺封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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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的装束比昨日更加庄重。衮冕九章，白珠九旒，腰间佩瑜玉双佩、朱组双大绶，左侧悬鹿卢剑。火光映在他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几分严肃，又有几分庄重。楚执柔看见他眼底的青黑——他怕是比她睡得还少。
百官就位，分列东西。使团被安排在殿中西侧最末位，与大凉官员隔了一段距离。燕牧雪站在那里，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清殿中全貌。
太常卿再唱：“拜——”
楚执柔率百官下拜，笏板触额，三叩首。殿中百余人同时下拜，衣袍窸窣之声如风过松林，整齐划一。
太子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诸卿平身。”
百官起立。
太常卿唱：“贺——”
楚执柔出列，手持象牙笏，行至御案前，躬身站定。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紫袍鸾纹，金玉带，龟符鱼袋，笏板端正，仪态万方。
她朗声开口，声音清越，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殿中每一个角落：
“太子殿下，臣率文武百官，恭贺元正。岁首开元，万象更新。愿陛下圣体康泰，殿下福寿绵长；愿大凉社稷永固，四海升平。”
语毕，躬身再拜。
太子颔首，声音沉稳：“孤代天子，受诸卿贺。去年劳苦，今岁共勉。”
楚执柔退下，退回文官之首的位置。百官依次献贺词，或长或短，各有风采。接着是宗室，然后是命妇——由内侍代贺，隔着帷幔行礼拜贺。
最后，太常卿唱：“蕃客使臣——进贺——”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西侧末位。
燕牧雪整了整衣冠，神色端正，率副使出列。他步伐从容，行至殿中，朝上首的太子拱手行礼。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可闻，气息有些短促：“夏晋国使臣、文王燕牧雪，奉皇兄之命，恭贺大凉元正。愿大凉陛下早日康复，殿下春秋鼎盛；愿两国休兵止戈，永为睦邻。”
太子面上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使臣远道而来，辛劳了。平身，赐座。”
燕牧雪谢恩，退回西侧。内侍搬来绣墩，他侧身坐下，姿态恭谨。坐下的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
正好对上楚执柔的目光。
她站在文官之首，正淡淡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燕牧雪朝她微微颔首，报以一个微笑。
楚执柔淡淡地收回目光，没有理会。
朝贺礼成。
太子命内侍宣制。这是元日朝会的惯例——天子在新年第一天发布政令，或大赦天下，或减免赋税，或擢升官员。今日由太子代宣。
内侍展开黄绢，朗声宣读，声音在殿中回荡，一字一句都经过精心斟酌。
制书的内容中规中矩：
以元日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外，罪减一等。赐百官元日绢帛各一匹。免征京畿一个月赋税。
封赏官员的名单厚重。以楚执柔为首的中书省格外优渥，位高如楚执柔、中书舍人楚长生，下至令史、主事，各有升迁赏赐，几乎是上上下下赏了个遍。然后是两番接待外使有功的礼部和鸿胪寺，配合楚执柔南巡江南整顿漕运的万衍之、傅枕石，配合处置京中勾结江南腐败官员的刑部、大理寺，响应及时的兵部，甚至远在北境的向新鸣都得了赏赐。
唯独没有提镇北侯、镇北军。
一个字都没有。
武官列中，几位老将握紧了笏板，指节泛白。
燕牧雪垂眸，面色不动，甚至微微低着头，像是对大凉的封赏毫不关心。
宣制毕，百官再拜谢恩。
太子抬手：“赐茶。”
内侍鱼贯而入，为百官及使臣各奉一盏椒茶。茶香袅袅，殿中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了几分。
燕牧雪倒是出乎楚执柔的意料，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但楚执柔注意到，他端茶的手轻轻转了转茶盏，三根手指捏着盏沿，缓缓地、有节奏地转动着。他身后的夏晋礼部尚书凑近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嘴唇几乎没动。燕牧雪微微摇头，幅度极小，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朝会继续进行——赐新帛、颁新敕、宣唱百官升迁名单。
楚执柔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仿佛不知疲倦。她感觉到身后不远处，唐国公低声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极短，混在殿中的各种声音里，几乎分辨不出。
她不知道那声叹息是为谁而发。是为镇北侯？是为这朝堂上被刻意回避的名字？还是为这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的朝局？
她没有回头。
朝会结束时，已是辰时三刻。
太子起身，百官再拜，退朝。殿中开始有了人声，衣袍的窸窣声、脚步的沓杂声、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方才那种肃穆庄严的气氛随着朝会的结束而渐渐消散。
太子没有立刻回内殿。他站在御座前，低声对身边的内侍说了几句话。内侍快步走到楚执柔身边，躬身传话：“太子殿下请楚相、唐国公、兵部苏尚书、户部薛尚书至崇文殿议事。”
楚执柔点了点头，又听那内侍补充道：“殿下还吩咐，请鸿胪寺阮寺卿陪同使团回驿馆，下午再议和谈之事。”
这是有意将燕牧雪等人支开，不让他们参与接下来的议事。
楚执柔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人群，看了一眼正由阮书尧引导着往外走的燕牧雪。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远远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过头去，随着鸿胪寺卿的引导，不紧不慢地往殿外走去。
楚执柔收回目光，转身往崇文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