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一见，嘉满楼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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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粲在一旁见自家主子站在嘉满楼门前望着匾额出神，看了一眼正快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唐庭森，低声提醒道：“相公，唐公子过来了。”
楚执柔不动声色地将喉间那点涩意压下去，目光从匾额上移开，落在正快步迎上来的唐庭森身上，面上神色已恢复如常，看不见半分方才的失态。
唐庭森今日一身麂踪色的缠枝莲暗纹圆领窄袖缺胯袍，腰束银錾宝相花蹀躞带，下着月白暗纹绫绔，以素银小梁冠束发，脚步生风、龙骧虎步，一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模样。知道的晓得他今日办的出征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庆功宴。
人还没到跟前，他已经拱手同楚执柔行了个礼，声音朗朗的，带着压不住的喜气：“见过楚相！楚相愿意赏脸莅临，在下不胜荣幸！”
礼行得不甚正经，嬉皮笑脸的，全然没有世家子弟该有的板正。
楚执柔笑着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瞧你这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想来身上的伤确实是好全乎了。”
唐庭森一哽，顿时有些耳热。他飞快地扫了扫四周——今日他做东办出征宴，包下了整座嘉满楼，宴请的除了楚执柔、温乐熹这些从小到大的玩伴，还有即将一起出征的京畿周边守军的大小将领，以及金吾卫的大小将领。除了像萧恕行这样的大将正忙着准备出征脱不开身，其他的队正、校尉、粮秣官，还有户部兵部经手此事的属官，为着唐国公和皇后的面子，几乎都到了。楼里人声鼎沸，一片嘈杂。
好在他与楚执柔站在门外说话，暂时还未有太多人注意到这边。他红着耳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急道：“哎呀我的姐姐！今儿个是我的好日子，您能不提这茬儿嘛？给我留点儿面子！”
楚执柔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这出征宴办得跟庆功宴似的，这面子还不够？当心你祖父又拎着军棍追你三条街。”
唐庭森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赧然地嘿嘿一笑：“我这不是高兴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你是不知道，这差事我磨了我祖父多久！他原先死活不肯带我去，说我不稳重，又说蜀地凶险……好说歹说才松了口。我这心里头高兴，便想着热闹热闹。”
楚执柔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一旁的锦粲，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凉意：“我还道有唐国公他老人家亲自教你，你能学些好的。到头来还是这般跳脱不稳重——我看你也别去了，省得给他老人家惹事。”
唐庭森一听这话立刻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呀别！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我学了的！我真的稳重！好姐姐，你是我亲姐姐！你可千万千万别不让我去！”
楚执柔慢悠悠地瞥他一眼：“你稳重？那我这客人来了，你让我在大门口吹这半天冷风？”
唐庭森一拍脑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引路，姿态殷勤十分到位：“是我疏忽！是我疏忽！楚相您快里面请，上座！上座！”
楚执柔睨了他一眼，抬脚往门内走，余光却扫见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那马车没有挂任何标识，帘子放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主人是谁。但车旁站着的那几个随从，穿着寻常百姓的短褐，可腰间的佩刀却被衣摆遮得严严实实，步伐沉稳，目光警觉——是行伍中人的做派。
她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跨进了酒楼大门。
一进门，暖意裹着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大堂灯火通明，座无虚席。胡姬穿梭其间，裙摆上的银铃叮当作响，蜜色的手臂上挽着酒壶，旋身斟酒时腰间流苏甩出一片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烤羊的焦香、葡萄的甜香，还有孜然、胡椒等香料辛辣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一片热闹喧腾的人间烟火气。
楼里的喧哗因她的踏入而微微一滞。
相邻几桌的武官最先反应过来，呼啦啦地站起身来，动作粗犷却不失礼数。有人将酒盏随手往桌上一搁，整衣起身，抱拳拱手，声音粗豪却不失敬意：“楚相来了！”
“是楚相！”
“见过楚相！”
此起彼伏的见礼声像石子投入湖水，由近及远地一圈一圈荡开。方才还闹哄哄的宴席仿佛被一只手拨开了，大堂里那些黢黑的面孔、粗犷的嗓门、久经沙场的粗糙手掌，都在这一刻收敛起了平日的狂傲不羁，端端正正地朝她拱手躬身。
武将们不信虚名，只认实打实的本事与胆色。
当时楚执柔单骑入夏晋夜枭军大营，在军中早已被传成了传奇。流言传久了会走样，有人说她是孤身一人携剑踏营，也有人说她身后跟着三百铁骑压阵。可不论如何，这些真正上过沙场见过血的将士们心里清楚，能叫数万大军不战而退的，这就是实打实的本事。免了一场血战，活了无数同袍。
此刻站起来向她行礼的这些人里，有人是唐国公当年的旧部。当年唐国公镇守西域，麾下多是悍勇老卒，如今年岁渐长，散入京畿诸卫做了军官。他们历经大小战事数不胜数，见过不少文臣武将，心里自有一杆秤。那些在朝堂上咬文嚼字、于边功簿上争功夺勋的文官，他们见得多了，并不放在心上。可楚执柔不一样——她是真的去过北境，是实打实地替镇北军奔走周旋过的。
有人曾随萧恕行前往北境押解闻璟回京，亲眼见过楚执柔拦在侯府门前，一介文臣之身，与东宫当面相抗。她那时已位极人臣，本不必亲自出面的。可她就站在那里，绛紫朝服在城门的朔风中猎猎作响，寸步不让。这一幕被随行的将士们看在眼里，传回军中，从此楚执柔这个名字在行伍之间便再不止是朝堂上那个字字珠玑的权臣了。
还有人曾在宣政殿外候旨时，亲耳听过她当堂与满朝公卿为镇北军辩驳。那时镇北军北境退守的消息刚传来，朝中已有不少人在议论是镇北侯好大喜功、指挥不力，该当问罪。满朝衣冠，竟无一人替那支在风雪中死战不退的孤军说句公道话。只有楚执柔站了出来，当着百官的面，将北境防线、粮草补给、兵力悬殊一条一条地摆在案上。她说的话那些武将在廊下听不太全，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敢说镇北军就是叛军逆党——这就够了。
有些事外人看不明白，但他们都是行伍中人，其中关窍一目了然。
他们敬她，不是因为她头顶宰相的冠冕，而是因为她做过的事。她是真的在风雪里站过、真的替死人说过话、真的在所有人闭口不言的时候开了口的人。这样的人，不需要谁来递台阶，她自己就是一座山。
“都坐。”楚执柔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厅内众人都听得清楚，“今日是唐公子的出征宴，诸位只管尽兴，不必因我拘束。”
唐庭森跟在她身侧，看着这阵仗，忍不住低声咋舌：“相公，你如今这阵仗可真气派。”
楚执柔懒得理会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堂，在那些被胡姬和酒菜烘得热火朝天的面孔上掠过，口中问道：“乐熹来了吗？”
唐庭森连忙点头：“来了来了，早早就到了。我将人安置在二楼雅间，女客都在二楼。”他说着侧身引路，又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不过相公，我看乐熹那丫头瘦了好些，精神头也不比以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