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弹劾，各自努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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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深绛色公服，花白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跨出列时步子不疾不徐，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沉实的声响。他没有看那个开口的郎官，而是面向上首的太子，声音不高：殿下，方才那位郎官所言，臣不敢苟同。先圣之道，从未禁锢女子胸襟、不许其心怀天下。楚执柔克己勤政、惠民安邦，行事坦荡磊落——何来不知廉耻之罪？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郎官面上。那目光不锐利，被那样看着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林太傅看着他，缓缓道：反倒是你——身为男儿，身居朝堂，不辨是非便肆意诋毁忠良，妄言其故作姿态、暗藏祸心。你的廉耻之心，又在何处？

那郎官被他这一番话堵得面红耳赤，嘴唇翕动着像是要争辩，喉间却像是被什么梗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身旁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口，他才讪讪地低下头，不再开口。

林太傅转回身，重新拱手向上，声音沉稳如钟：楚执柔出自臣座下，由臣亲自教导。臣深知其品行端正、忠君为民，万万不会作出通敌叛国之事。请殿下明察。

殿中又是一静。

随即，鸿胪寺卿阮书尧出列了。他握着笏板拱手道：殿下，臣因接待夏晋外使一事，与楚相多次共事。期间，楚相举止有度、分寸得当，并无逾矩之举，更无私相授受之端倪。此事鸿胪寺上下属官皆有目共睹。臣请殿下明察。

臣附议。礼部尚书王瑾紧跟着出列，拱手沉声道，楚相主持礼部相关事宜时，一切依制而行，未有半分越轨。臣与楚相共事虽不算多，却知此人持身以正、不为私利所动。如此之人，臣不信她会通敌叛国。

殿内的气氛渐渐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跪伏在地的弹劾者，一半是出列陈情辩护之人。而那些既不出列也不开口的官员们，则沉默地站在列中，目光低垂，像是两方的水都沾不到身上。

忽然，一个老将从武将列中大步迈了出来。

他年纪约莫六十出头，须发半白，却身量魁梧、腰背挺直，身上的甲胄虽已卸了外甲，内衬的武官公服却还是压不住他眉宇间那股子沙场磨出来的悍气。他握着笏板在上首太子面前站定，没有跪，拱了拱手，转头便指着卢昌辅等人的方向，声若洪钟地开了口：你们这些文臣，简直是饱食终日、安居太平久了——闲出一身是非心肠！

他的声音在宣政殿里炸开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池塘，将那些细碎的议论声一并压了下去：边关将士尚在塞外浴血搏命、枕戈待旦，你们身居九重殿宇，无半分疆场风霜，倒像狂犬乱吠，无端罗织罪名，肆意攻讦护国忠臣！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方才出声讥讽的章郎中，声音又扬了几分：去年雁门关危局，铁骑压境，朝野百官束手无策，满朝竟无人敢出头！若非楚相不顾朝野非议、力排众议，亲提兵马北上驰援，守住边关屏障——今日尔等哪里还有安稳朝堂可坐？！早被敌骑踏破城门，屈膝乞活尚且不及！

他转过身，面向上首的太子，拱手道：殿下！若楚相这般舍身护国之人当真通敌叛国——那这江山早已倾覆，尔等今日在此喋喋不休构陷忠良，又有何用处？！趁早收拾行囊，各自归家避祸便是！

他说完时，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面上的怒色尚未褪尽。殿内鸦雀无声。

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假意沉吟的慢悠悠的调子：那可说不准——像镇北侯那等人，不也说是通敌叛国么？最终尸首都只能冻在塞外，收敛不得。可见有些事，面上瞧着光鲜，底下如何，谁又说得清呢。

老将勃然大怒，猛地转身，指着那人：你——！他气急，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一时间竟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时，刑部尚书窦希玠出列了。他站得很稳，语调不高却清晰：殿下。从去岁年底至今，朝中接连有通敌叛国的案子浮出。温氏一案盖棺定论，镇北侯一事尚未了结，如今楚相又被弹劾——臣深觉蹊跷。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人以之名行攻讦之实，这朝堂之上，还有谁敢放手做事？他拱手沉声道，臣请殿下允臣与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务求不冤枉忠良、不放过叛贼。

太子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圈殿内。殿中乱糟糟的，各自攀咬、各自怒叱、各自跪伏叩首连连求情，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可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人站在哪里、跪在哪里、哪一拨人挨着哪一拨人——那些微微倾身的姿态、交换的目光、出列时的先后次序，在他眼中构成了一张清晰的图谱。

他一眼就分得出谁是楚执柔的人，谁是林太傅的人，谁又是林松萝的人，谁是中立观望的墙头草。那些人平日里扮着笑脸虚与委蛇，自以为藏得很好，可在这一刻，全都暴露了。

太子的目光最终落在林太傅的面上。对方的眉头紧锁着，目光沉重地同他对视，眼底翻涌着焦灼与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错开了目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是该好好查查。

殿内的嘈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骤然静了下去。太子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朱黄色的公服下摆扫过脚踏。他缓步走到案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跪伏的官员们，声音平而冷：

怎么——孤的忠臣良友，父皇委以重任的重臣，我的亲表妹，在你们嘴里就成通敌叛国的逆臣了呢？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同时，他猛地一掌拍在了面前的御案上。

砰——！

那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宣政殿里炸开来，震得案上的朱笔跳了一下，滚落在地。满殿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浑身一凛，呼啦啦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袍角摞着袍角，一片沉默的绯色和青色铺满了金砖地面。

殿内静了一瞬。

片刻之后，卢昌辅顶着那道盛怒的目光，伏在地上，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磐石：殿下——臣并非风闻奏事、空口白话。臣手里，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