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金革夺情，肉食者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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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璟策马行在她左后侧半步的位置，不近、不疏、不并行、不落后。

他今日穿的依旧是镇北军的寒铁重铠，甲叶在晨光中泛着沉肃的暗色，丈八梅花枪负在背上，枪缨换成了素白的缨穗，在风中微微拂动。他腰间悬着长剑，剑柄上的缠绳已经有了些许褪色。

他目光落在前方楚执柔笔直的腰背上，安静地守在她侧后方半步，不越界。

军中长史策马上前，在阵列前方勒住马，朗声宣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被晨风送出去，落在那些肃立的甲胄和素白的战袄之间：今西南寇逆作乱，苍生流离。平叛大使承大行遗诏、禀新君圣裁——金革从权，出师戡乱！三军恪守军纪，秋毫无犯，驰援蜀疆！

礼毕。沉鼓三通。

楚执柔拨转马头，朝西渭便桥的方向策马而去。她身后，千名畿府兵的阵列开始缓缓移动，马蹄踏过官道的泥土，甲胄的铁叶在行进中碰撞出细碎而整齐的声响。

上京城的城门在楚执柔身后渐渐缩小，从一道完整的轮廓缩成一线朱红色的边沿，再从边沿缩成一道模糊的、被灰白色天光吞没的影子。房星的马蹄踏过西渭便桥的木面，桥板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官道两侧的田野还没有完全返青，去年的稻茬还立在泥土里，被晨露浸得发黑，几只早起的雀鸟落在田埂上，被马蹄声惊得扑棱棱飞起又落回更远处。

队列经过第一处村庄时，路边已经有人了。

那些人也穿着素服——大行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畿的各处村落，百姓们也需～按制辍乐、换素衣。

一户农家的院门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蹲在门槛旁择菜，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她眯着眼看着官道上连绵的队伍，手里的菜叶还在滴着水，目光在那些甲胄和素白军旗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身旁的年轻媳妇抱着个孩子走出来，顺着婆婆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妇人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收了回去，低头继续择菜，像是那些甲胄和军旗只是春日里一阵过路的雨——看见了，在意了，又觉得跟自己隔着一层推不开的距离。

再往前走了几里，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扛着锄头的汉子站在田埂上张望，挎着篮子的妇人牵着孩子停在路边的枣树下，赶着牛车的老人勒住了牲口，车辕上的草绳还松松地挽着。

他们安静地望着官道上的队伍。

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站在路边，手里捏着一块干粮，嚼了两口停下来，偏头跟旁边的人说道：这又是往蜀地去的吧？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回应道：上回唐国公去的时候也打这儿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阵仗比这回还大些呢。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高，被马蹄声盖过去大半，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落在楚执柔耳中。她没有回头，只是勒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队列经过一处岔路口时，路边聚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坐在一棵老柳树下，有人手里捏着旱烟袋，有人捧着粗陶碗，看着连绵而过的队伍低声议论。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人将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眯着眼说：上回楚相那位沈先生发的檄文，可是把楚棐那厮骂得狗血淋头，连我家那小子都读得热血上头，闹着要参军。

旁边的人笑起来：那你家小子最后去了没？

灰衣老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几分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庆幸的味道：没去成，他娘死活不放人。不过隔壁村倒是有几个后生参了军，跟着唐国公走了。也不知道如今在蜀地怎么样了。

议论声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有人接话道：唐国公去的时候带了好几万人马，这回楚相又带了一千精兵去——蜀地那边的形势，怕是不太妙啊。

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帝王将相的事，咱们也管不着。只要别打到咱们这儿来，日子还是照旧过。

另一个老者点了点头，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水：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打仗总归是要死人的。死的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丈夫，伤的是哪一家的心肠，那就不好说了。

楚执柔策马经过那棵老柳树时，那些话断断续续地落进她耳中。目光微微垂了一下，随即又抬了起来，落在前方的官道尽头。

那些话和方才那些沉默的目光一样，被风裹着落在她肩头又滑落下去，没有留下太重的痕迹。

队伍继续向前。经过一处小集镇时，街边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国丧期间，商家也不开门营业了，只有零星几家杂货铺半掩着门板，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的石阶上，仰着头看那些穿甲胄的骑兵经过，眼睛里亮亮的，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扯了扯身旁男孩的袖子，指着楚执柔的方向说了句什么，男孩踮起脚尖望了一会儿，大约只看见了一道绛紫色的素袍背影被人群和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了大半，他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又蹲回去了。

队伍穿过集镇时，楚执柔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议论。是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那个骑在最前面的——是个女郎？

旁边的人低声答了一句：好像是位女将，听说是楚相亲自去的。妇人没有再问了，大约是自己也在心里将那些断断续续听来的消息拼凑成了一个大致的样子。

那些议论声渐渐远了。官道两旁的田野重新变得空旷，村庄之间隔着大片的冬麦田，枯黄色的麦茬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干燥的、被露水润过的微光。

队伍行进的速度始终没有慢下来，马蹄踏过泥土和碎石，甲胄的铁叶在晨风中发出细碎而整齐的碰撞声。那些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间传得很远，又被风揉散了。

楚执柔策马行在队列前方，闻璟跟在她左后侧半步的位置，丈八梅花枪的枪尖在她身后的晨光中泛着一线微弱的银光。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官道尽头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山脊线上——周至山南的隘口已经隐约可见了，过了那里便是秦岭蜀道的北口。

风从西边来，带着关中平原上尚未完全化冻的泥土气息，和远处山脊线上隐约的松木气味。楚执柔在马上微微眯了眯眼，将手中的缰绳又攥紧了一些，策马朝着官道尽头那片被云雾笼罩的群山轮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