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河泥里的车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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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头，没有把第一个念头当成答案。

天亮后，他们请来桥东轴铺的新老两代匠人。老人认出轮毂用的是江南榆木，正是苏婉清原车的材料；车轴却是京北军车常用的青槐，粗细勉强相合，轴肩短了半寸。

朝阳照在泡黑的木纹上，轴铺老人迟迟不肯伸手。他的父亲当年经营旧铺，事故后被官差带走，回来便卖掉铺面，再不碰车轴。老人年轻时只当父亲胆小，如今看见那道斜切口，才明白父亲怕的是自己认得这门手艺。

“这是我爹的刨痕。”他指着旧切口，“后头削短的不是。他若肯装这样的东西，除非有人拿我和我娘逼他。”

新铺主站在一旁，脸色微变。六年前的罪与如今的生意原本隔着一代人，此刻却落回同一张工作台。沈令仪没有封铺，只让老人取一根同材旧轴，当众演示两种刨法。围观的桑农和船工都看见，平整切口如何贴合，毛糙斜口又如何让轮毂一点点偏离。

“两样不是一套。”老匠人用指节敲了敲木头，“榆木轮要配长轴肩，否则走不出三十里就会左右磨。这里磨得发亮，至少赶了二十里。”

从西汊到坠桥处，恰好二十三里。

更奇怪的是，青槐轴的一端有两道新旧不同的切口。旧切口平整，是匠人做的；新切口斜而毛糙，像有人出发前临时削短，再强行塞进轮毂。

“它会自己断吗？”沈令仪问。

“会磨，会晃，最后脱轮。”老人道，“但哪一刻脱，要看路和车速。做这事的人未必想车立刻翻，也可能只想逼车中途停下。”

这比一把直插胸口的刀更难判断。有人动过车轴已近确定，想杀苏婉清，还是想让她停在指定地点，仍无答案。

线轴上的寸记终于有了用处。沈令仪把木轴拿来，最后三道刻痕正好对应青槐轴被削短的三段尺寸。母亲当时看见了不合适的车轴，还亲手量过。

“她知道车有问题。”青黛声音发紧，“为何还坐？”

沈令仪望向那条从浅滩斜上桥坡的旧车辙。

“因为账已经不在她身上。她坐上去，是想让盯她的人继续跟着她。”

这句话说出口，沈令仪自己先觉得冷。母亲把十二页账分进布卷，把女工与孩子留在船后，最后用一件红衣和一辆坏车把所有目光带走。那不是从容赴死，只是一个已经没有好路的人，选了损失看起来最小的一条。

她不愿把这种选择赞作伟大。若当年有人肯与母亲一起承担，母亲本不必用自己的命替一船人争时间。

账先乘小船离开，苏婉清随后换车。她不是在逃命时误入一辆坏车，而是在知道危险的情况下，把危险从十二页账上引到了自己身上。

裴砚舟沉默许久：“丁小六折回来找的，应该就是这根轴。他想证明车不是在桥上意外损坏。”

“可有人比他先捞走，又把它藏了六年。”

被扣住的采砂工忽然抬起头：“雇我的人还说了一句话。若箱里有一只刻字木轴，先烧木轴，再沉车轴。”

沈令仪看向手中苏婉清留下的线轴。

昨夜来人知道的不只是河滩埋箱处。

他也知道“仪”字线轴已经回到了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