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送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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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入夜,四下静悄悄的。
我寻了一处干净地界,摆好香烛,将备好的瓦房、金山银山、摇钱树、成堆的纸钱元宝一一铺开,点起火来。青烟缓缓升腾,火光摇曳。
凝神之间,画面再次映进脑海,王长顺的身影缓缓显现。
我对着虚影缓缓开口,将姨姥姥的心里话一字一句转述给他:
“太姥爷,您老伴托我捎话。她知晓您在下边受苦,夜夜托梦,她全都记在心上。她日子清贫,拿不出太多物件,心中却时时刻刻挂念您。
今日送来房宅钱粮,您往后好好安顿,不必再忍饥受寒。她年纪大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两人相见的日子不会太远,让您安心等候,好生照看自己,等她阳寿尽了,阴阳相逢。她还说,这辈子你二人受尽苦楚,期盼来世还能结为夫妻,踏踏实实过几日安稳日子。”
话音落尽,火光轻轻晃动。
那苍老的老汉静静立在青烟里,肩头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眸里满是酸涩。沉默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跨越数十年光阴的孤寂:
“难为她了……苦了她一辈子。我在地底下日日漂泊,最放不下的就是她。我知晓她过得艰难,总入她梦里诉苦,想来也是拖累她。
钱粮房宅我收到了,往后不会再这般煎熬。你转告她,不必过度操劳,好好保重身子。我就在此地静静等着,盼着重逢那日。倘若有来生,我定会守在她身旁,再也不早早分开。”
火焰慢慢吞噬纸活,漫天纸灰随风飘向远方。
我静静站在原地,心里沉甸甸的。一段相隔阴阳的相思,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尽数散在这沉沉夜色之中。
往后这些年,太姥姥但凡想给王长顺捎些东西,都会来寻我。每一回我只收两块钱,一分不多拿,安安稳稳备好纸活,帮她连通这阴阳两头的念想。
转眼到了去年。
那天,她慢慢挪进院子,脊背弯得快要贴到地面,脚步虚浮,看着比往日苍老憔悴许多。没等我开口,她颤巍巍伸手,从贴身的内兜深处掏出一叠钱。一张一百,六张五十,整整四百块,被她反复摩挲得软乎乎的。
我看见数目瞬间慌了,连忙摆手推辞:“太姥姥,这万万不行!往常咱们说好只收两块钱,这么多我不能收。”
太姥姥却执意往我掌心塞,枯树皮一样的手攥着钞票不肯松开,眼眶早早蒙上一层水雾。
“姑娘,这钱不是给你的,是我拿来孝敬老仙的。这么多年劳烦老仙来回奔波,帮俺给长顺传话,这份情俺一直记着。”
她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发颤:
“我心里清楚,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腿脚越来越不听使唤,怕是往后再也走不动这条路,没法再来麻烦你们了。就当是我最后的心意,你别再推了。”
我捏着那叠钱,心里跟针扎一样难受。
我太清楚她的日子,整日风里雨里在外拾破烂,一分一毛省吃俭用,舍不得买一口热饭,舍不得添一件衣裳。这四百块,不知道要捡多少袋子废品,跑多少条街巷,熬多少个晨昏,才能一点点攒出来。
几番推拒,终究拗不过老太太一片执念。
又坐了片刻,她慢慢撑着板凳站起身,和我简单说了几句话,缓缓朝外走去。我立在院门口望着她,那道单薄破旧的身影,慢慢顺着土路走远,一点点隐在树影里头。
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那次分开,竟是永别。
后来,她再也没有来过。
时常想起那天的场景,想起她执意递过来的四百块。一想到这是她省吃俭用、日复一日捡破烂积攒下的积蓄,只是想好好答谢老仙,了结心里最后的牵挂,心口就堵得喘不上气。
她苦等老伴一辈子,人间受尽磨难,好不容易有一处渠道能和地下的人互通思念。
匆匆一次相见,默默道别,自此阴阳两隔,人间再无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