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双面巡抚,邹维琏的豪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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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崇祯坐在御案后翻着奏折,正被西北的军报搞得焦头烂额。
西北战事吃紧,军费短缺,士兵哗变时有发生,他现在根本没心思细想福建和两广的人事调动。
他听到一个能立刻填上的空缺,两个次辅也没怎么反对,几乎没怎么犹豫,开口说道:
“准了。拟旨,升邹维琏为两广总督,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御笔朱批的红字轻轻地落下去,一笔定了邹维琏的命运,也彻底瓦解了他在福建的所有布局。
……
数日后,远在福州巡抚衙门的邹维琏正在后书房里,就着灯火检视陈洪范送来的荷兰燧发枪样品。他心情不错,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觉得自己的计划即将成功。
他拆开枪机,对着灯光检查击锤弹簧,心中盘算着如何把这批武器分三批运入福宁卫的军械库……等他手上有了足够的精锐火器部队,就可以不再受制于魏文魁的蒸汽船淫威,甚至能反过来压制魏文魁,巩固自己在福建的地位。
越想越觉得有底气,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掌控福建海防的场景。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的呼喊,声音急切:“抚台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是圣旨!”
邹维琏放下枪管,心里一动,以为是朝廷嘉奖他整顿海防的奏折有了回音。
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接过明黄绸缎包裹的文书。他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拆开火漆,展开圣旨,目光落在上面。
他读了一遍,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又读了一遍,疑惑变成了震惊,而最后只剩下恐惧。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芯爆裂的“噼啪”声。墙上挂着他亲笔题写的“保境安民”匾额,此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
“升……两广总督……”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他的手开始发抖,官场多年,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阳谋!升迁,然后是调离,温水煮青蛙,不动声色地剥夺他的权力。
离开福建,一切重来。
荷兰人的武器、陈洪范的兵、他苦心经营的人脉网络……全部变成画饼,再也不属于他。没有了这些,他在两广只是一个空有总督头衔的傀儡,根本掀不起风浪。
而他甚至不能拒绝,因为这是升迁,是皇帝的旨意,拒绝就是抗旨,就是大逆不道,轻则罢官,重则掉脑袋。他只能接受,只能乖乖赴任。
邹维琏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圣旨上“即刻赴任”四个字,胸口一阵发闷,突然觉得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用力咽了回去,心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好手段……”
他低声说,这三个字,既骂魏文魁,也骂自己的自以为是。
他在这一刻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魏文魁不仅控制了福建的海面,还能直接影响朝堂。
而他邹维琏,从来就不是棋手,只是棋盘上一颗自以为是车马的小卒,从头到尾,都在魏文魁的掌控之中,一步步走进了早已布好的陷阱。
……
……
但邹维琏不甘心。
不能让姓魏的太得意!
他用了三天时间处理交接事务,在最后一天的深夜写了一封密奏,交给最信任的家人走驿站单独递送。
密奏里的措辞很克制,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但每一句话都在下刀子。
“……臣在任期间,亲见钦天监副魏文魁于厦门立修理所、铜山筑军寨、金门屯精兵,名为朝廷经制,实皆其私人部曲。闽海商船税赋半归其手,沿海百姓只知魏公不知朝廷……”
“……其所造蒸汽铁船,非国家所有,私属之器也。其所练精兵,非卫所之制,乃家丁之实。假以时日,闽海将成魏氏禁脔,非大明之海疆矣……”
落笔处用了一个诛心的词:“不臣之兆。”
这封密奏确实送到了京城,但它自从发出去那一刻,就被严密监视,它在京城首先经过了魏忠的手。
魏忠拆开看了一遍,差人誊抄了一份副本,然后把原件重新密封,立刻送去了周延儒府上。
周延儒看完后,做了一个精准的判断:这封奏疏不能拦截。拦截反而可疑,必须让它到崇祯手里……但得先打好预防针。
于是在密奏抵达御案的前一天,温体仁在奏对时“顺嘴”提了一句:
“陛下,魏文魁在闽海清剿刘香余孽颇有成效,近日叫人送了十万两银子入京充西北军饷,另有精制硫磺三千斤、上等铜料五千斤,已送往兵仗局。”
崇祯的眉头舒展了一瞬。
这是好事啊!……这几个月他被西北的军费压得喘不过气。
次日,邹维琏的密奏放到御案上。
崇祯看了,沉默了很久。
“不臣之兆”这四个字确实扎了一下。但他转头看了看旁边那份十万两白银的入库清单,以及兵仗局报上来的硫磺铜料验收文书。
他提起朱笔,犹豫片刻,写了一个字。
“阅。”
然后把奏疏放到了“留中”的那一摞里。
……
厦门港。
初秋的海风裹着盐味和桐油的气息拂过码头。新建的“兵械修理所”门楣上,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辛成站在石砌的码头上,看着一艘官船缓缓驶出港口。那是邹维琏的座船,在四艘卫船的护送下向南而去。
“走了。”李辛成收回目光。
身后的码头上,工匠们正在往新扩建的仓库里搬运从夷州运来的铁料和火药。三百名新招募的漳州壮丁排着队领取工牌和预支的一个月工钱,队伍从仓库门口一直排到了镇子口。
一艘小快船从外海驶来,靠上栈桥。传令兵跳上岸,快步跑来递上一封密函。
李辛成拆开看了一眼,转身走进行辕。
穿过两道院门,他在后厅找到了正对着海图做标注的范妮。
“魏夫人,主公的信。”
范妮接过去看完,嘿嘿地笑了,知道自己丈夫此刻应该很满意。
信上写着:
“绊脚石搬了,路该修了。传令孙元化:铜山军港,全速开建。从夷州调两千人过来。另,沈犹龙此人,不添乱即可,不必拉拢。”
范妮将信收起,对李辛成说:“新巡抚来拜过码头了?”
“拜了。客客气气的,收了咱们的玻璃器皿,签了商贸分成的文书。”
李辛成顿了顿,“是个懂事的人。”
“聪明人最好打交道。”范妮笑着说,
“怕的是蠢人。蠢人不计代价。”
……
福州巡抚衙门后院。
邹维琏走之前的最后一夜,他没有睡觉。
后院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火。他一份一份地往火里丢文书……与荷兰方面的通信、陈洪范的军械清单、布鲁尔的生意账目、他自己手绘的福建海防部署图。
火光映着他的脸,照出深刻的法令纹。
他的贴身老仆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大人,要不要把那个……也烧了?”
邹维琏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短信,撕碎后投入火中。纸页被火舌舔卷,迅速化为灰烬。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点火的时候,衙门后院角门外的柴房里,有一个人正通过墙上的裂缝盯着火堆。
那人等邹维琏和老仆离开后,裹紧了头巾,立刻翻过了院墙。
火堆已经矮了大半,但边缘还有几片纸没烧透……被风吹散到了砖地上,没有完全落进火中心。
那人蹲下,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拈起了半截残纸。
上面只剩了几个烧焦边缘的字迹,但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陈洪范已许……六月动手……魏贼首级……”
……
金门行辕。
魏文魁把这几片焦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窗外的海面上,落日正沉入水线。
“邹维琏人走了,刀却留下了。”他把纸片放在桌上。
“陈洪范。”
他轻叩桌面,频率不快不慢。
“许为刚。”
“属下在。”门口传来亲卫队长沙哑的声音。
“传令高丽——把梁卓贯调回来。那边留周遇吉指挥即可,他没问题的。”
许为刚愣了一瞬。
梁卓贯是特种格斗教官出身,指挥能力也强。从高丽调回福建,意味着有人要血溅当场。
“属下明白。”他没有多问。
魏文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线日光消失。
“六月动手……”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那残信上的字。
然后他笑了。
“那就让他动。我倒要看看,陈洪范那五百支荷兰枪,打不打得穿我的钢甲。”
海风涌进来,吹动桌上那半截焦纸。
纸角翻了翻,露出背面一个残缺的红色印章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VOC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