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宣大血战,卢象升孤军困兽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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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象升点了点头。
四百三十七颗脑袋,这可以说是宣大防线三年来最大的斩获。
士兵们血染战袍,却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有人开始在谷中捡蒙古人掉落的弯刀和弓箭,自家兵器实在太破了。
“把首级用石灰腌好,连夜送京师报捷。”卢象升站起来,箭伤扯得他吸了一口冷气。
他往南方看了一眼。
京师,应该会拨粮了吧,
否则……
……
京师,乾清宫。
十一月初八,午后。
崇祯坐在龙椅上批奏折。龙案上堆着小山般的折子,光线从雕花窗棂射进来,照得案上的灰尘细细飘浮。
他面前摆着两份刚到的急报。
左边是卢象升的龙门关大捷战报:斩首四百三十七级,缴获战马二百余匹,弓箭刀枪无数。
右边是甘肃急递:流寇高迎祥部攻破凤翔府外围三县,知县战死两名,百姓流离数万。
崇祯先看的左边那份。看完之后,他难得露出了笑意,提笔在折上批了“卢卿辛苦”四个字。
然后他打开了右边那份。
笑意立刻消失了。
他把两份奏报同时摔在地上。
“朕的兵将,就只会在一处打胜仗吗!宣大赢了,陕甘就丢了!陕甘堵住了,河南又冒出来!此消彼长,何时是个头!”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接话。
内阁首辅温体仁在下方站着,微微躬身:
“陛下息怒。宣大之捷固然可喜,然不过小胜。蒙古铁骑来去如风,此番退去,不日还会再来。卢象升的折子里请饷六万两、请粮八万石……”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崇祯一眼。
“国库今岁入不敷出,辽饷、剿饷两项已然捉襟见肘。若再拨宣大六万两,陕甘那边的军需便彻底断了。孙传庭亦在催饷,二者不可兼得……”
崇祯闭上了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依阁老之意呢?”
温体仁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如令卢象升自筹军需,就地征粮。宣大一带虽然贫瘠,但保定、真定尚有余粮可调。卢象升身兼保定军务,有此权限。”
就地征粮,说得好听。
崇祯当然知道“就地征粮”是什么意思,从已经被搜刮过三遍的百姓手里再刮一层。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准奏。”
批复当天发出,十日后到了龙门关。
卢象升拆开黄绢封套,展开圣旨,一字一字地看完。
“着卢象升自筹军需,不得再请内帑。钦此。”
中军厅里很安静。几名幕僚和陈国威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一个。
卢象升把圣旨折好,仔细收入怀中。动作很轻,像在折一件珍贵的衣裳。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帐外。
十一月中旬的宣大,风刮得人脸疼。关城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发黑。
卢象升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他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陈国威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
……
太湖县,魏府书房。
消息是分两路到的。
先到的是草原暗线的鸽信,龙门关之战详情:蒙古中路军前锋五百骑全灭,折损约四百三十余,多尔衮后撤。明军伤亡不小,但卢象升稳住了龙门关防线。
后到的是魏忠从京城发来的加急密报,崇祯驳回了卢象升的请饷折子,令其自筹军需,而宣大存粮不足半月。
魏文魁把两份情报并排放在桌上,反复看了几遍。
赵斯、薛默坐在对面,指尖轻叩桌沿,薛默开口试探:
“卢建斗是条好汉。一千五不到的步兵,在河谷里吃掉蒙古五百精骑,这份胆气和兵法,大明没几个人做得到。”
“嗯。”
“要不要暗中给他送些粮饷?走范家的商路,从保定绕过去,不经朝廷的手。以卢象升的性格,雪中送炭他一定记一辈子。”
魏文魁没有立刻回答,打开窗,开始思考。
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了一下。远处的太湖平静,只有蒸汽管排出的白色水汽在月光下缓缓升腾。
“现在不行。”
“我们在蒙古那边的暗线刚刚铺开。范家的商路正在往扎萨克图部渗透,巴图他们对煤炭和铁锅的依赖才刚形成。我现在出手给卢象升送粮,走的必然是宣大一线的路……但那条路离科尔沁太近了。多尔衮的耳目一旦发现范家在暗中给明军输血,所有布局全得推倒重来。”
林渭沉默了一会儿,确实是这个道理。
“那卢象升……”
“让他先撑着。”
魏文魁转过身来,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越苦,将来对朝廷越失望。一个对朝廷彻底寒心的忠臣,才有可能接受另一条路,他还没到这个处境。薛默,你记住……拉拢一个卢象升,比打十场龙门关都值。但火候不到,不能动手。”
薛默面色严肃,轻轻点了点头。
他跟了魏文魁这么久,习惯了BOSS的思维方式:冷酷,精准,永远在算最优解。
魏文魁重新坐回桌前,拿起草原暗线的情报又看了一遍。
“蒙古那边的棋子需要再养一养。巴图他们尝到甜头了……煤炭和铁锅让他们的人没冻死。等这个冬天过完,他们就离不开我了。到时候多尔衮再怎么拿黄金和断箭去威胁,都没用。”
他把情报收好,目光落在舱壁上挂着的那幅大明全图。
北边是宣大,西边是陕甘,南边是闽海,东边是高丽和辽东。
四个方向,四团火。
每一团都在烧。
……
延绥镇,总兵府。
十一月十二,深夜。
吴自勉正在书房里喝酒。
延绥总兵,二品武将,世袭军户出身。五十多岁,身材发福,两只小眼睛总是半眯着,像在打瞌睡。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双眼睛什么时候都醒着。
桌上摆着前几日巡按御史赵弘志送来的公文,例行军务稽核,措辞客气,内容无非是粮草调拨和兵额核查。吴自勉看了一遍就扔在了一边。
赵弘志查他杀良冒功的事,他知道。但证据都处理干净了,那条线断了。
他端起酒杯,刚送到嘴边,门外亲兵叩门。
“大帅,有人送来一封信。”
“谁?”
“不知道。信插在辕门的门栓上,哨兵发现时人已经走了。”
吴自勉皱眉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粗麻纸,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只用一根麻绳系着。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一张地图。
吴自勉的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这张地图的精密程度远超任何他见过的军事舆图。蒙古联军未来三个月的行军路线用红线标注,扎营地点以圆圈标记,补给线用虚线画出——连每个扎营点的水源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的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
“此图价值万金。吴帅若有诚意,年关可于张家口外一叙。不署名,不留信物,只凭这张图做投名状。”
吴自勉捏着纸的手开始发抖。
能画出这种地图的人,绝不是普通人。能在延绥总兵府辕门上无声无息插一封信的人——更不是。
他把地图迅速折好塞进袖中,走到书房后门,推开门看了看院子里的动静。
月光下一片安静,什么人也没有。
吴自勉慢慢关上了门。
张家口,年关。
他坐回椅子上,盯着桌面上那只空酒杯,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