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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顾炎武抉择,驿道暗查与码头的真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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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5崇祯八年,八月初。

顾炎武没有走。

离开舟山港的渡船每日两趟,清晨一趟去定海,午后一趟去镇海。

他站在码头栈桥上,看着清晨的渡船鸣笛离岸,浪花拍打着船身,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站了半刻钟,脚没动,心里的疑虑像潮水般涌来——舟山港的疑点太多,特别是驻军装备、物资夜运,每一样都没查透,就这么走,他不甘心。最终,他转身折返客栈,脚步坚定,决定再留几日,查清背后的真相。

第二天依然如此。他按时到码头,看着渡船出发,又折返。他在客栈里反复翻看之前记下的笔记,那些零散的疑点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答案,可他还需要更多证据,需要亲眼看看,这支“野军”到底是什么模样。

第三天,他干脆不去码头了。从客栈的包袱里翻出一身粗布短衫,那是他特意带来的,又戴上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他换这身装扮,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以苏州游学士子的身份,能更方便地走进百姓中间,听到最真实的声音。收拾妥当后,他出了客栈,朝着定海县乡下走去,开始实地调查。

他首先去了北边的渔村。渔村靠海而建,房屋多是石砌的。

……

七月的定海潮热难当,衣服黏在皮肤上,格外难受。村口的空地上晒着成排的鱼干,几个赤膊老汉蹲在树荫下编渔网,嘴里还聊着家常。顾炎武走过去,从怀里掏出烟丝,递到老汉们面前,搬了个马扎坐在旁边,装作闲聊的样子,心里却在仔细倾听。

“老丈,这两年出海可还太平?”他显得比较随意,完全不像是来查访的官员。

“当然。太平得不像话!以前出趟海要拜三回妈祖,就怕遇到海盗,丢了性命、丢了货。现在连香都省了,太湖营的船在外头巡着,日夜不停,海盗的鬼影子都见不到,出海心里踏实得很。”老渔民在鞋底磕了磕烟杆,装满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太湖营?”顾炎武故作不知,心里却一动——果然和魏文魁有关,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舟山赶走蛮夷人的那拨兵,你不晓得?”

“只要入了唯物教,有这个,港里看病不要钱。我家老婆子去年冬天咳血,咳得直不起腰,去惠民医所找军医看,一文钱没收,还送了两贴膏药,贴了没多久就好了。”老渔民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竹牌,翻给他看。

顾炎武接过竹牌,翻到背面。编号——“ZS-0742-丙”。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这套编号体系,他在南直隶见过,太湖县唯物教的功德竹牌,用的是完全相同的格式:西洋符号的地区代码、序号、等级。字迹刻法都一样,连竹牌边角的打磨弧度都如出一辙。

舟山港背后的一切,就是魏文魁无疑了。那就说明,魏文魁先前奉命驱除蛮夷海盗后,就暗地里赖着不走了。不但不走,还扎了根,开始把整片海域经营成了自家后院,私建武装,垄断航道,这些早已超出了朝廷的授权……

可让顾炎武无法下笔写弹劾文书的,不是证据不够,而是——他不知道该不该写。

手里的竹牌还带着老渔民身上的汗味,耳边是老汉们对太湖营的夸赞。

……

三天里,他走了定海周边四个渔村、两座船坞、一个集市。

他一般不主动发问,只默默观察,听百姓闲聊,看驻军行事,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

码头上,驻军士兵帮渔民修补渔船,扛木料、刨船板,干得满头大汗,衣衫湿透,没人收工钱,也没人索要好处。

领头的什长还被一个渔家大嫂塞了两条咸鱼,他涨红了脸,硬是退了回去“营规不准收,收了要受罚”。

顾炎武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泛起一丝异样——他见过太多大明官军,下乡劫掠、索要钱财是常事,这般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营寨外一里处搭着简易棚子,挂了块木板写着“惠民医所”。

两个年轻军医坐在棚子下,给附近渔村的孩童检查眼睛和牙齿,用的器具是铜质的,擦得锃亮。一个四五岁的女娃怕疼,哇哇哭个不停,军医从兜里掏出一小块冰糖塞她嘴里,女娃立刻不哭了,含着糖咯咯笑,伸手任由军医检查。

顾炎武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感慨又重了几分,这支没有朝廷粮饷的队伍,竟然还会花钱给百姓看病,甚至给孩子买糖。

海面上,巡逻船救起一艘倾覆的商船。

货物——四十担生丝,从海里捞上来,湿淋淋地摊在甲板上晾晒。船主跪在地上磕头,嘴里不停道谢,生怕货物有失。巡逻船什长赶紧拉他起来,让他按货单清点,一匹不少,签字画押后原封归还,没有丝毫截留。顾炎武全程站在远处看着,一言不发,心里异样的感觉越来越烈。

回到客栈,他铺纸研墨。灯光下,在日记中写了一行字——“若大明官军皆如此,大明的局面何至于此?”

写完又盯了许久,提笔将这行字重重涂掉。

墨迹洇开,盖住了字,却盖不住写字时的心境。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奉命南京都察院之命,查访魏文魁私建武装、垄断海域之事,本就该弹劾,可他亲眼看到的一切,让他迟迟无法落笔。

他走遍天下,知道孙传庭在陕西沥血苦撑,见过卢象升在宣大以命相搏,那已经是大明官军中最拔尖的了。可即便是秦军和天雄军,也难以完全做到“不拖饷、不劫掠、不扰民”这九个字。

大明军队的克扣军饷,劫掠百姓,强取豪夺,是事实存在的常态。“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这句话可不是什么夸张。

舟山这支没有朝廷粮饷的“野军”,他们守着海域,护着百姓,不拿百姓一分一毫,甚至还接济百姓。

怎么会这个样子?顾炎武有些不明白。

……

第四日清晨,顾炎武收拾行囊准备离开定海。

他想了一夜,终究还是决定先回去,再慢慢权衡。行囊收拾妥当,他刚要出门,炮声从港外传来。

“轰——轰轰——”连续三响,沉闷而清晰,震得窗户微微发颤。客栈的伙计端着脸盆冲到院子里张望,脸上倒是没什么慌张,神情十分平淡——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见。

“又要打海盗了。”伙计嘟囔一句,转身继续干活,没把这炮声当回事。

顾炎武放下行囊,心里一动,立刻朝着定海县城东门城楼跑去。想亲眼看看,这支队伍打仗的样子,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如百姓所说,只为保境安民。

……

海面上,三艘舟山战船呈品字阵型,正截击一股十余条船的海盗。

对方打着杂色旗号,船型参差不齐,有改装过的福船也有小舢板,似是几股流散海匪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毫无章法。

战斗干净利落。

驻军以主力舰正面炮击压制,炮弹落在海盗船周围,溅起巨大的水花,海盗船顿时乱了阵脚。两翼快船绕后,切断海盗的退路,不让他们有逃脱的机会。海盗试图分散突围,却被快船逐一截住,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炮声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最后几条海盗船挂起白布,放弃抵抗,选择投降。

顾炎武看见驻军士兵登上海盗船搜查,动作有序,没有乱翻乱抢,只是将劫持的两艘浙江商船上的人质转移到自家船上。被救的商人和水手瘫坐在甲板上,有人嚎啕大哭,有人连连磕头,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后是清点缴获。

这一步顾炎武看得格外仔细,他想看看,这支队伍会不会私吞缴获的财物,会不会和其他官军一样,借着剿匪的名义中饱私囊。他看见海盗船上搜出的银两、货物、兵器,全部由专人登记造册,逐个核对,然后装箱封条,最后移交给匆匆赶来的定海县衙差役。

据他观察,从头到尾,驻军没有截留一箱、一包、一文,甚至连海盗船上的粮食,都一并交给了县衙,用于接济贫苦百姓。

他双手紧握城楼栏杆,心有所悟。明白了自己难以落笔的根本原因——他一直以来的评判标准的问题。

评判一股力量的好坏,从来不是看它是否符合朝廷体制,不是看它是否由朝廷供养,而是看它是否能保境安民,是否能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魏文魁的队伍,虽然私建武装、垄断航道,却完全做到了大明官军做不到的事,守住了这片海域的太平,护住了这里的百姓!!

……

当晚,洪士铭以“庆功宴”为名派人送了帖子。

顾炎武犹豫片刻,去了。

宴席设在营寨的一间普通饭堂,不是正厅。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四碟海鲜、一盆白饭、一坛烧酒。洪士铭换了件干净的蓝布直裰,像个读书人家的公子。

两人对坐,喝了三杯闷酒。

洪士铭没有试图说服什么,也没有辩解什么。他只是聊起了自己的父亲。

“我爹在辽东,今年又报了三次军饷,兵部批了一次,户部驳了两次。拨下来的那一次,经过层层剥皮,到了前线只剩四成。四成。”

“将士们穿的棉甲里塞的是芦花,冬天站哨冻死人都是常事。你说他不想管?他管了。上疏弹劾贪墨的督粮道,结果那督粮道是某位阁老的门生,我爹被反参了一本跋扈武将,干预文官铨叙。”洪士铭给自己倒满酒。

顾炎武端着杯子,目光落在酒上。

“顾先生走遍天下,见过几支不拖欠军饷、不纵兵劫掠、打了胜仗还把缴获交公的军队?”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扎进了顾炎武最虚弱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

洪士铭也不追问,只是提起酒坛,给他又添了一杯。

……

宴后,洪士铭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带顾炎武夜访军营。

这回不是走马观花,而是打开了三座非核心仓库的铁锁,亮着油灯让他随意翻查。

第一座仓库:粮米。码放整齐的麻袋堆到屋顶,每袋上面都挂着竹签标注产地、重量、入库日期。角落里摆着捕鼠夹和干燥的生石灰。

第二座仓库:建材和农具。标准化的铁制锄头、铁犁、铁锹,崭新的,还有成箱的蛎灰和木料。

第三座仓库:账册。

顾炎武在第三座仓库待了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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