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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招兵开始,百姓第一次看见活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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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九月中旬。

北京外城。

天刚蒙蒙亮,秋日的凉气已经往骨头缝里钻。

猴瘦猴瘦的王二裹了裹身上的旧短褂,扛着锄头出门了。

他今天要去城北张地主家翻三亩荒地,干完能换两升糙米,够他和老母亲熬三天粥。

老母亲前几日又犯了咳嗽,没钱请大夫,只能靠稀粥养着,他不敢耽搁,脚步放得很急。

路过广渠门城门洞时,他看见墙根下围了一堆人,说话声混杂着叹气,飘得老远。王二本不想停,早干完活早回家,还能给母亲烧热水。

百十号汉子挤成一团,有穿短褐的苦力,手上还沾着泥污,应该是刚从工地上过来;有赤脚的流民,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满是裂口;还有几个穿着补丁长衫、看着像落魄书生的,手里捏着书卷神色急切。所有人都仰着脖子,对着墙上一张告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王二识字不多,往日官府贴的告示,无非是加税、征徭役、抓逃犯,反正……没一件好事,看了也是添堵。

但当他扫了一眼告示,顶上写着两个斗大的字——“募兵”,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王二的眉头皱起来,想起三年前同村的李三,那个比他高半个头、能扛两百斤粮袋的壮汉。他是村里公认的好手,那年官府来抓壮丁,里正点了李三的名,说是什么去辽东打鞑子,保家卫国,说得冠冕堂皇。

可李三进了军营,就他娘的没上过一天战场!!他想起一个回村的伤残老兵说的话,李三每天给把总洗衣服、喂马、劈柴,从早忙到晚,稍有差池便挨鞭子,背上全是青紫的伤痕。军饷?!军饷是什么?李三到死都没见过!伙食是掺了沙子的陈粮,一天两顿,量少得可怜,饿得人前胸贴后背。

此刻,看见“募兵”二字,王二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走人。

当兵?!那是给人当畜生,是去送死,还不如在地主家当佃农,至少能换口稀粥,能照顾到老母亲。

他迈开脚步,耳朵里却灌进旁边几个汉子激动的喊声。

“上面写着发安家费!二两银子!实打实的银子!”

“不光有安家费,训练还有月饷!管饭管住,不用自己掏一文钱!”

“你唬谁呢?官府的话你也信?以前征兵,哪回不是说得好听,进了营就变样!”

“不是唬你,你自己看啊,上面盖着兵部的大印!红泥盖的,假不了!”

“二两银子”!!!王二的脚步顿住了,浑身一僵——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二两银子是什么样子。

如果真给银子,就能给老母亲请大夫,买些好粮,熬过这个冬天。

他在张地主家翻一天地,换两升糙米,折算下来,一天也挣不到几个钱。一年三百六十天,刨去农闲和生病的日子,他能攒下多少?他算不清,只知道攒一辈子,估摸着也攒不下二两银子。

他咬了咬牙,挤进了人群,想多看两眼。

告示前站着一个穿青衫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正摇头晃脑地高声念诵。王二竖着耳朵,把每个字都往脑子里塞,生怕漏了一句。

“……兵部奉旨,编练新军,凡大明在籍良民,年十八至三十,身高五尺以上,无残疾、无重疾者,皆可应募。无田无产者优先;报名不收钱,不抽丁,不摊派,自愿应募,绝不强迫……”

到这里,人群略微骚动,有人往前挤了挤“不抽丁?自愿?这倒是和以前不一样。”“无田无产者优先,我正好没地,是不是能报名?”

老先生继续念:“入伍先发安家银一两,入营后补齐一两;每月发饷银一钱,粮食两石;军中供给冬衣、鞋履各一套,不用自己置办;军官不得打骂士卒,不得私役士卒,违者军法论处,绝不姑息……”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每月能有一钱饷银?还有两石粮食?他娘的……要真这待遇,比种地强多了!”

“……服役三年可退役,退役发补贴银五两;服役期间阵亡者,家属一次性发抚恤银十两,地方官府免其家三年徭役……”

老先生念完,合上手里的抄本。人群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告示上的内容,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片刻后,炸了锅。

议论声瞬间响起,此起彼伏。

“别在这里放屁!!”

“我儿子就是被征去辽东的,当初也说有饷银、有粮食,结果呢?一个铜板没见着!人倒是没了,连尸首都没找着!官府哪回不是说得比唱得好听?进了营就成了将爷家的奴才,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一个瘸腿老汉拄着拐杖,朝告示啐了一口。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有些人是知情的,事实确实如此。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宣府当了六年兵,穷得连双鞋都没有,冬天冻得脚流脓,也没人管——”

“征兵?哈哈……哪年征兵不骗人?无非是骗咱们去当苦力、当炮灰!”

“信官府不如信母猪上树,我可不去,宁愿饿死,也不当那冤大头!”

王二站挠了挠头,刚才被银子勾起的躁动开始冷却。

他心里和这些人想的一样,官府的话,从来都不可信,李三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二两银子”这个念想,扎在脑子里就是拔不出来——那是能救老母亲的银子。

他最后鼓起勇气,拽住念告示的老先生袖子,压低声音:“先生,这上面盖着大印,就一定作数吗?真能给二两安家银?”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认真道:“以往不好说,官府失信的事,确实太多了。但这回听说是兵部杨嗣昌杨侍郎亲自操办的,圣上特意拨了八十万两专款,主将陈永福也素有清名,从不克扣军饷、打骂士卒,或许……真和旧明军不同。”

“银子拨下来是一回事,到咱们手里又是一回事!都这么多年了,谁还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啊!”旁边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

王二转头一看,说话的是个年近四十的精瘦汉子,右脸上一道浅浅的长疤,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上过阵、吃过苦的人。

老兵靠在墙根,口中叼着根枯草。说的话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纷纷转头看他。

“八十万两,从户部拨到兵部,兵部转到军镇,军镇发到营头,营头再到哨官手里。这中间经过多少只手?每只手都要摸一把,克扣一点。到你们手上,能剩半个铜板,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吐掉嘴里的枯草,“我在营里待了十二年,所谓的饷银,只见过一次,还是过年时,给了两个铜板,哄小孩似的。”

人群又开始一阵骚动,大多数人的面色沉了下来。

有部分人终于放弃幻想,摇着头,口中骂着“又骗人”,开始往外走。

看到这情景,一直站在告示旁的兵部书吏终于坐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恐怕招不到足够的兵,没法向杨大人交代。

这书吏姓方,三十出头,是杨嗣昌从兵部武选司专门挑出来的人,办事利索,嘴也能说。他接到的死命令只有一条:这回招的兵,是要打给皇上看的,是要练出能打仗的新军,谁敢徇私舞弊、谁敢坏事,谁的脑袋先搬家。

方书吏走到人群中间,也不废话,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给两个军士使了个眼色,准备“放大招”。

两个军士立刻领悟,快步走到停在路边的马车旁……

合力抬起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咚”地一声搁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方书吏亲手打开箱盖,动作干脆。周围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木箱上。王二也屏住了呼吸,又燃起希望,牢牢盯着那口木箱——

银子!!!

白花花的银锭,整整齐齐,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挖槽!”

“来真的?”

“这么多!”……人群一下子多了很多低呼的声音。

“诸位,我知道大伙儿怕官府骗人。以前的事,我不替谁辩。但这回,杨大人立了三条死规矩——”方书吏开始了他的表演……

“第一,合格者当场发一半安家银,白纸黑字按手印,军中留一份,兵部留一份,监军那里再留一份,三方对账,少一文钱你们来找我。”

“第二,入营之后,饷银由监军当面逐人发放,不经军官之手。谁敢克扣,监军直接上报兵部,军法处置。”

“第三,通州招募点今日起就可以验身登记。你们觉得是骗人的,看完银子转身走就是,没人拦你们。或者…………有人觉得可以赌一把的,排队过来。”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人群沉默了很长时间……

终于,一个瘦得肋骨条条分明的年轻人走上前,光着脚往登记桌前走。

“干了!我报名。”

方书吏看了他一眼:“姓名。”

“赵大柱。”

“年纪。”

“二十一。”

“什么活计?”

“没活计。流民,去年从河南逃过来的,不想加入那帮子流寇。”

方书吏提笔登记。旁边的郎中让赵大柱张嘴、伸手、脱衣验身。瘦是瘦了点,但四肢健全,没有暗疾。

“合格。按手印,领银五钱。”

赵大柱按完手印,从桌上拿起那半两碎银,愣愣地看了半天。

银子是真的,冰凉的触感传过来。

他忽然蹲在地上,用袖子捂住了脸。他家里的娃正发着高烧,没钱请大夫,这半两银子,能买两副药,能让娃吃上两天饱饭。

……

眼前活生生的榜样,比方书吏说一车话都管用。

之前还在犹豫、怀疑的人,此刻都蠢蠢欲动。

第二个人走出来——是个码头苦力,手上还沾着盐渍,走到方书吏面前,毫不犹豫按了手印;

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攥着衣角,有人咬着牙,一个个上前,都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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