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陈观澜微服私访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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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魁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了两只粗瓷茶碗,身边只有许为刚一个人,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
陈观澜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魏文魁的脸,也看到了那道横在许为刚左眼上的刀疤。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步速。
“魏监副。”他拱了拱手。
魏文魁站起来,回了一礼:“陈御史。请坐。”
没有寒暄,没有绕弯子。两人都不是喜欢废话的人。
陈观澜坐下后,魏文魁给他倒了杯茶。茶是普通的当地绿茶,并非什么名贵品种。
“观澜先生这两日在太湖走了不少地方。”魏文魁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得还满意?”
陈观澜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满意谈不上。”他看着杯中的茶汤,答得很慢,“但我不得不承认,你治下的这个县,比我巡过的绝大多数地方都太平。”
“那就好。”
沉默了一阵。
陈观澜先开口打破沉默:“魏监副,我不打算跟你谈虎丘讲会的事。”
“好。”
“我也不打算跟你谈竹牌的事。”
“也好。”
“我更不打算跟你谈兵器作坊账册上那些数字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魏文魁放下茶杯,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陈观澜抬起头,直视着魏文魁的眼睛。这个人的目光很稳,不闪躲也不锐利,就那么平平地看过来,像是早就知道对面的人会说什么。
“那御史想跟我谈什么?”
陈观澜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讲。”
“这天下饿死的百姓,你觉得他们姓什么?”
魏文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没有接话,而是反问了一句:“御史以为呢?”
陈观澜的唇畔牵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苦涩。
“他们姓张、姓李、姓王、姓赵。他们有名有姓,可到了地方官的奏报里头,就变成了一串数目。崇祯三年,陕北流民二十万。崇祯五年,河南饥民三十余万。今年秋天,山东又报了灾,十六个县。数目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可奏折上只有数目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太湖县的那些竹牌,上面每一块都刻着人名和编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魏文魁没回答,等着他说完。
“你让数目字变回了人。”陈观澜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沉重,“可这不是一个六品监副该做的事。这不是一个县该做的事。”
茶已经凉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吹过光秃秃的桂花树枝,带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魏文魁终于开口了。
“御史,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做这件事的不是我,是朝廷,你还觉得可畏吗?”
陈观澜眼尾微缩。“可畏”两个字他只在昨晚自己写的纸上用过。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衣襟,那张纸还在。
“你?!……”
“我猜的。”
“陈御史观察了两天,看了学堂、义仓、医馆、河堤,连兵器作坊的账册都翻了半个时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对一个清官来说,最直观的感受非但不是欣慰,反倒满是恐惧。好得让人害怕,对不对?”
陈观澜沉默了,没有否认。
魏文魁接着说:“你怕的并非我在做坏事。你怕的是我做的事太好了,好到如果朝廷做不到同样的事,百姓就会觉得朝廷没有用。”
这句话落地后,陈观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为刚在三步外站着,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他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文人话,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那股子紧绷。
“魏监副。”
陈观澜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像是给自己上了道锁,“你说得对。我确实怕。但我身为御史,怕的不是哪个人做了好事。我怕的是——当一个地方的百姓不再需要朝廷的时候,这天下还姓不姓朱。”
魏文魁微微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御史是来查我的。”
“不全是。”陈观澜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我也是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完了?”
“看了个大概。”
“那……结论呢?”魏文魁微笑道。
陈观澜把茶碗搁回石桌上,站起身来。魏文魁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对视。陈观澜比魏文魁矮了小半个头,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结论是,”他一字一顿地说,“魏监副,你把路修得太好了。好到走上这条路的人,只能跟着你走。走远了,想回头都回不去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步。
没回头,声音传过来:“你请我喝的茶不错,但太淡了。”
魏文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唇畔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许为刚等人走远了,才凑过来低声说:“主公,要不要让赵斯的人跟着他?”
“不用跟。”魏文魁重新坐下来,拿起陈观澜留下的那只茶碗看了一眼。碗底还有一层浅浅的茶渍。
“他不是来抓把柄的,是来想明白一件事的。”
“什么事?”
“值不值得拦我。”
许为刚没完全听懂,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
陈观澜出了县城。
他走到城门外的大路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太湖县的城墙不高,但修得整齐。墙面也抹了水泥,灰白色的,在深秋的夕阳下泛着暖光。城头上有旗帜,旗帜在风里舒卷。他视力好,能看到那旗帜上绣的不是明军的日月旗号,而是一个圆形的图案……格物学堂的标记。
他摇了摇头。
“陈先……大人,走吧?”随从催促道。
“等一下。”
陈观澜从衣襟里摸出那张昨晚写的纸,展开看了一眼。
“民不苦,官不横,兵不扰,路不荒。此地无怨,故最可畏。”
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张东西……一张竹牌的拓片。这张拓片是他来太湖之前就准备好的,上面拓印了竹牌正反面的全部信息,包括编号格式、刻字规制和那个独特的圆形教徽。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想了一想。
然后把那张竹牌的拓片,一撕两半,四撕八片,纸屑从指缝间飘落在路边的土地上。
随从瞪大了眼睛:“大人?这可是您查了两个月才……”
“走吧。”陈观澜抖了抖指尖残余的纸屑,头也不回地往北走。
他怀里还留着那张自己写的纸。
撕掉的是证据。留下的是判断。
这个人,不会再上弹劾的奏折了。但他也不会闭嘴。
他会等。
等那条修好的路,出现第一道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