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空树坑前的浇花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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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境回京,三千里路,两人只用了四天。
陆烬的伤没好透,左肩的箭创在颠簸中反复撕裂,纱布换了一层又一层,血几乎把里衣浸透。沈清辞坐在他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每到换马的驿站,便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条凳上,解开衣甲,重新上药、包扎。
“疼就说。”沈清辞低着头,指尖沾着药膏,动作极轻。
“不疼。”陆烬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却固执地看着他,“你手在抖。”
“风冻的。”
“清辞。”陆烬忽然伸手,覆住他正在缠纱布的手,“到了京城,不管那‘山’是谁——你躲在我身后。”
沈清辞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抬起头看他。
“陆烬,你记不记得你在黑水河答应过我什么?”
陆烬一怔。
“你说,换我挡在你前面。”沈清辞站起身,把药膏塞回他怀里,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所以这一次,你躲在我身后。你伤成这样,连枪都提不稳,冲什么冲。”
陆烬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讲不讲理。”
“不讲。”沈清辞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上来,我带你回家。”
陆烬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忽然就笑了。
他握住,借力翻身上马,双臂从身后环住沈清辞的腰,把脸埋进他后背,闷声道:
“好。听你的。”
“回家。”
……
第四日黄昏,京城在望。
雪后初霁,天边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城墙上的积雪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城门口的守军认得陆烬的旗号,慌忙开闸放行。
两人没有回宫复命,甚至没有先去见皇帝。
——阿木尔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沈清辞心口,拔不出来。
“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坐在你陆府的院子里,替你浇那两株——还没种下的桂树。”
陆府。
桂树。
那枝干枯的桂花,还锁在他书案的木匣里。
沈清辞一夹马腹,声音发紧:“先回府。”
孟先生早已领会,带着一队斥候营精锐先行,将陆府外围悄然围住,不许任何人出入,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陆烬握着银枪,跟在沈清辞身侧,两人并辔穿过长街,在陆府门前勒住了马。
大门虚掩着。
门环上没有落锁,门缝里透出一缕极淡的、昏黄的光。
院子里很静。
静得连雪落在瓦片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陆烬的瞳孔骤然一缩。他一把按住沈清辞的肩,压低声音:“你在这儿等着。”
“我说过了。”沈清辞推开他的手,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门开了。
院子里的景象,让两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庭院中央,那片原本空着的青砖地,此刻被人翻出了两个方方正正的树坑。
土是新的,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翻过不久。
而在那两个空荡荡的、连树苗都还没有的树坑前,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背影,正弯着腰,提着一把铜壶,认认真真地、一下一下地,往坑里浇着水。
水浇在冻土上,滋滋地冒着白气。
那人浇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听到门响,他直起腰,回过头来。
是管家。
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意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容,不再是下人对主子的恭敬,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渗人的平静。
“大人,将军。”管家放下铜壶,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迎接晚归的家人,“你们回来了。”
陆烬的银枪“锵”的一声横在身前,枪尖直指他的咽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什么人。”
管家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弯下腰,把那把铜壶端正地摆在树坑旁,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手。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陆烬,又看向沈清辞。
“将军问我是谁?”他微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我是这府里的管家啊。扫了十二年地,倒了十二年茶,听了十二年墙根的老东西。”
他顿了顿,弯腰,从树坑边缘的土里,抠出一枚小小的铜牌。
铜牌只有指甲盖大小,正面铸着一个“齐”字。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青州府,风字营,暗号山月。”
而在那行字的最下方,多了一个极小的、几乎要看不清的印记。
不是梅花。
是一座山的形状。
管家捏着那枚铜牌,举到两人面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梅花令分三枚。雪字令在草原,在阿木尔手里。月字令在皇宫,在李德全那个老阉人手里。”
“而‘山’——”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抹近乎得意的、冰冷的光。
“一直在陆将军的府上。”
“在我手里。”
风雪卷过庭院,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两人的脸上。
陆烬浑身血液都凉了。
十二年。
陆烬买下这座宅子十二年,管家就在这府里待了十二年。
他竟然在陆烬身边,潜伏了整整十二年。
比风字营在京城扎根的十年,还要早两年。
“不可能……”陆烬的声音在发抖,“我查过你的底细——”
“将军查过的底细,是我想让你查到的底细。”管家笑了,“蝉蜕手,听说过吗?”
沈清辞瞳孔骤然一缩。
——户部抽屉被撬的手法。
——陆府书房里被偷走的那片桂花花瓣。
“是你。”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潜入陆府,取走花瓣,撬开我户部抽屉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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