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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竞拍流转(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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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林远山就醒了。窗外的雨果然停了,瓦檐上滴滴答答地坠着残水,空气里漫着一股被雨水洗透了的清润气息,泥土、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花混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人精神一振。

他洗漱完把红布包和手抄本都揣进随身的斜挎包里,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钱包里的NFT又看了一遍。虫身的银纹蠕动的速度似乎比昨夜又快了那么一丝丝,像是逐渐苏醒的某种生物在适应新的环境。他截了张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下楼吃了碗酸汤粉,跟老板娘打听了潘老先生的住址。

潘神仙?老板娘正在抹桌子,听见这个名字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你找他做什么?那老头儿神神叨叨的,八十几了还成天往山里钻,他家里人早不管他了。你往西走,过了老桥,巷子最深处有棵歪脖子槐树的那家就是。

林远山道了谢出门。清晨的凯里街面还没有完全醒来,几家早点铺子刚卸了门板,蒸笼的白汽从门口漫出来,混着街边炭火烤糍粑的焦香,一股暖烘烘的人间气息。他穿过老桥,沿着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行的巷子往里走,巷子两侧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旧砖,墙根处爬满了绿油油的青苔。走到巷底,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得厉害,树冠却撑得老大,枝叶间挂满了红布条——那是有人来许过愿或者求过事的记号。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用白漆写着几个褪了色的字:看命测字勘风水,兼辨蛊事。林远山叩了两下门环,里面半天没动静。他又叩了三下,这回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响动,像竹椅被挪动的声音,然后一个苍老沙哑的嗓门传出来:门没闩,进来。

推门进去是个小小的天井,种了一株石榴树,正开着稀稀落落的红花。堂屋的门敞着,里面光线昏暗,供桌上摆着香炉和几尊辨不清面目的神像,烟气袅袅地往上飘。潘老先生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穿一身半旧的灰色对襟衫,头发全白了,可脸上的皱纹不算太深,一双眼睛更是亮得出奇,看人的时候像两盏小探照灯。

你是林家那孩子。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林远山愣住了。老先生从太师椅旁边的矮桌上端起一盅茶啜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又说,你外婆前几年来信提过你。她说你像你外公——眼睛颜色浅,是个能东西的人。过来坐。

林远山在对面的一把小竹椅上坐下。天井里的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切出一块亮堂堂的菱形。他把来意简单说了:从纽约拍到一件三足虫纹的数字藏品,拿到一本苗文手抄本,还从何叔那里得了一截骨头,掌心有褐线浮现。潘老先生一边听一边喝茶,等他说完才把茶盅放下,站起身走到供桌后面翻找了好一阵,终于从一只旧木箱底层掏出一卷发黄的绢布来。

绢布展开约有二尺见方,上面用墨线画着一幅山脉地形图,线条极其繁复,标满了苗文和汉文混写的地名与注脚。林远山凑近了看,一眼就认出了雷公山主峰的轮廓——山脊的走势、河流的分叉、村寨的分布,与他三年前陪外婆走过的路线大致吻合。可绢布的重点不在山体表面,而在山中段一处标了红圈的位置,圈旁用极细的笔迹写着:洞西向,口窄内阔,有暗泉,终年不绝。铜皿匿于第三层钟乳之后。

这图是光绪年间我师祖画的,潘老先生指着红圈,他年轻时跟着一个苗族的蛊师进过那个洞。蛊师说那铜蛊皿是明代正统年间一个叫的女蛊师铸的。阿朵是当时雷公山一带最有名望的蛊师,她能——就是说她能跟山里的东西说话。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把铜皿封进了溶洞深处,自己就消失了。有人说她死在洞里,有人说她变成了蛊虫,钻进铜皿里不肯出来了。

林远山盯着绢布上那些细密的墨线,手心又开始隐隐发痒。他没有去挠,只是把掌心摊开来放在膝盖上,那道褐色的线在这一瞬间似乎微微浮现了一下,又淡了回去,像水底翻了个气泡然后归于平静。

潘老先生,他抬起头,我想去那个洞。您能告诉我具体怎么走吗?

潘老先生看了他很久,久到天井里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两下地上的米粒又飞走了。然后老人缓缓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但绢布你拿去,怎么走、该不该走,你自己看。我只能说一句老话——蛊皿不等人,等的是人。你既然已经引纹上掌,那就是它选了你。你去了,是福是祸,都是你的缘。

林远山把绢布小心卷好收进包里。起身告辞的时候,潘老先生忽然又叫住他:孩子,你手上那截骨头,让我瞧瞧。

林远山从包里取出红布包递过去。潘老先生接过来打开,把那一小截三节骨头托在掌心里端详了半晌,还用指甲轻轻叩了叩,发出极清越的两声。老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把骨头包好还回来,说了一句让林远山浑身一凛的话:

这骨头是活的。别让它沾血。沾了血,它就会去找剩下的部分。那时候引纹就不是痒了,是疼。

林远山攥紧红布包,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院子。歪脖子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地飘,有一根被吹落了,落在他的肩头又滑下来。他没捡,径直往巷外走去。

回到客栈之后他关上门,把绢布摊在床上,开始对照手机地图、卫星定位和绢布上的山脉走向仔细推演。凯里在雷公山西北方向,从县城到山脚大约两个小时车程,进山之后徒步约需三到四个钟头才能接近红圈区域。路上会经过两个苗寨和一个废弃的采药人棚屋。他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一做了标记。

中午出门补给:登山靴、干粮、头灯、防水火柴、一套换洗衣物、一小瓶驱蛇药。路过一家杂货铺时他犹豫了一下,买了一把折叠工兵铲。然后他叫了辆车出了城。

山路上车子越走越深。柏油路在过了雷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界碑之后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走了不到十里变成了砂石路。司机是本地人,姓杨,一路上跟他聊些山里的事:这两年进山搞户外的人多了,但您要去的那面坡平时没啥人去,那边林子密,蛇多,老辈人说有瘴气。您可别走太深,天黑前得出来。

林远山应着,眼睛一直盯着手机上的离线地图和绢布上的红圈位置对照。车子把他放在最后一处有人烟的村寨边上,他付了车钱,背上包开始徒步往东南方向走。脚下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旧道,路面铺着拳头大小的卵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走在上面能听见石子互相磕碰的脆响。

入林之后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头顶的阔叶树冠层层叠叠,把天光切割成碎银般的斑点洒落在腐叶覆盖的地面上。空气里的湿度陡然升高,带着一股浓重的蕨类和朽木的气味。他走在林间,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吸走了大半,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走了大约两小时之后,前方的林隙间露出了一面灰白色的岩壁。他对照绢布上的标记,确定这就是第一个地标——白石壁,壁下有暗河出口。他走近岩壁,果然在底部摸到一处被灌木遮挡的岩缝,侧着身子能挤进去,里面隐约有水声。他没有进去,而是沿着岩壁往东南方向继续走了两百多米,找到了一条被乱石覆盖的沟谷,顺着沟谷往上爬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一亮。

一处被翠绿蕨类半包围的洞口出现了。

洞口不大,约莫一人半宽,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开过。洞口边缘的石壁上有几道平行的刻痕,刻痕的走势让林远山猛地屏住了呼吸——三组,每组三道,长短排列如长—短—短。他在手抄本和那截骨头上都见过同样的记号。

他蹲在洞口边,打开头灯往里面照了照。光柱探进去几米就被黑暗吞没了,可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温和的风从洞内往外涌,带着潮润的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旧铜锈的气息。掌心的痒意在此刻明显加重了,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蠕动,而是实实在在的、有节奏的跳动——像什么东西在洞的深处应着他的心跳在叩壁。

林远山把背包带紧了紧,左手攥着工兵铲,右手空出来随时准备。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洞口。

洞道比他想象中更长。头灯的光在狭窄的岩壁之间来回折射,两侧的石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摸上去滑而凉。脚下是高低不平的碎石和钟乳石碎屑,踩上去嘎吱作响。他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洞道忽然一个急弯向右拐,转弯之后空间骤然开阔——他站在了一处穹顶高悬的地下厅堂里。头灯扫过去照不见顶,只能看见穹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丛密密麻麻的,像倒悬的森林。厅堂中央有一小潭清澈的积水,水面幽暗平静,像一面嵌在石头里的镜子。

他绕着水潭走了半圈,目光在厅堂四壁的钟乳石丛中搜寻。第三层钟乳之后——绢布上写的是这个。他数了数洞壁上钟乳石的层叠结构,从低到高辨认出三层粗壮的钟乳柱,第三层位于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柱身粗如水桶,背后果然有一个向内凹陷的壁龛。

他把头灯对准壁龛,脚蹬着岩壁的凸起爬上去,左手攀住钟乳柱的根部,右手往壁龛深处摸去。指尖触到的第一个东西是凉的——金属的凉。他慢慢地把那东西掏出来,托在掌心里凑近灯光。

一只巴掌大的铜皿。三足,腹圆,皿盖与皿身浑然一体。皿身上布满了他已经反复看过无数遍的纹路——三足虫纹,银灰色的铜锈没有完全覆盖住那些錾刻的线条,在灯光下仍能看出极细腻的弧线走势。他试着旋了旋皿盖,纹丝不动。再端详片刻,发现盖边有一圈极细的凹槽,形状与那截骨头末端的榫头严丝合缝。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截骨头是一把钥匙。而这只铜皿,还锁着。

林远山把铜皿小心地放进背包里,用衣服裹了好几层。他从壁龛上跳下来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小腿磕在钟乳石的棱角上,蹭破了皮,一丝暗红的血渗出来沾在裤腿上。他没太在意,只是用头灯最后扫了一圈厅堂,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转身往洞外走。

走出洞口的瞬间,外面的天光倾泻而下,晃得他眯起眼。山中起了薄雾,白茫茫地浮在树冠之间。他站定了深深吸了一口湿凉的空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果然没了,离最近的人类聚落也有至少三个钟头的徒步路程。可此刻他最在意的不是信号,是掌心。

痒感已经变成了温热。那道褐色的线不再是若有若无地浮现,而是清晰而稳定地贴着掌纹爬行,像一道被注入皮肤底下的淡褐色墨水。他摊开手掌在日光下看了半晌,然后攥紧拳头,把所有的感觉都压了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凯里城里那家银铺的柜台下安安静静地躺了一夜,等他早上打开抽屉——里面空了。柜板底部多了一个极小的圆孔,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穿出来的。

更没有人知道的是,纽约曼哈顿某栋高楼的服务器机房里,一枚钱包地址在清晨六点零三分发生了一笔极微小的转账——零点零零一个以太坊,流向了一个新生成的冷钱包。转账的备注栏里只有三个字,苗文:

门开了。

林远山走出不到二里地,天色忽然变了。

山间的薄雾陡然浓稠起来,像有人从哪个看不见的缝隙里往林子里倾倒了一层乳白色的棉絮,能见度从几十步骤降到不足十步。他停下脚步,头灯扫出去,光柱在雾里凝成一道实心的白,像探进了一面半透明的墙。空气里的湿度也骤升,皮肤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与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摸出绢布,想再确认一下回路上的第二个地标位置。可就在绢布展开的瞬间,一阵穿林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他手里的绢布猎猎抖动。风过去之后,雾竟然薄了一些,他借着那片刻的间隙往左侧的坡面上扫了一眼,果然看见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枫树,树桩上生满了灵芝状的菌蕈——正是绢布上标的第二个地标。他收好绢布,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觉得背包里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什么东西隔着背包的内衬翻了个身。他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雾里空无一人,树影幢幢。他把背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里面裹着铜皿的衣服纹丝不动,可他伸手去摸的时候,指尖触到的铜皿表面分明是温热的。比他刚从洞壁龛里取出来时暖得多,像被什么东西捂热了。

林远山没有立刻把铜皿拿出来。他把拉链重新拉上,背包抱在怀里快步继续走。掌心的温热和背包里的温热遥相呼应,像两团隔着一层皮肉和一层织物的火炭在互相感应。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比方才更快、更沉。

走完那段坡道,雾终于散了。前方的山谷里露出一截灰瓦屋顶,是进山时路过的第一个苗寨。他松了口气,脚步慢下来,在寨口一棵大樟树下靠了靠,摸了摸背包侧面水壶里的水还有半壶,拧开喝了两口。水凉丝丝的滑过喉咙,可背包里的那股温热仍然持续着,从后背贴上来,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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