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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传感器植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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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归尘一愣:什么?

你身上,阿婄抬起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胸口方向,有东西在响。像小虫子翅膀扑棱,细细的。我听不太清,但它在响。她的目光落到他外套左胸的口袋上——那里面装着手机,手机壳背面夹着一张吴天凤的旧照片,照片背面压着一片干枯的树叶,是吴天凤火塘边那棵老茶树掉下来的,他随手夹在里面一直没取。

陈归尘掏出手机,翻开背壳,那片枯叶掉了出来,落在火塘边的灰土上。阿婄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片刻,然后把叶子凑到火光照了照,眉头猛地一跳:这片叶子是谁给你的?

吴天凤老师火塘边的茶树,我捡的。

阿婄把叶子翻过来,背面的叶脉纹路上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指甲掐出来的。三组划痕,每组三道,长短排列成长—短—短。陈归尘的呼吸一下子紧了:这划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茶树是吴天凤年轻时候栽的,阿婄把叶子搁在膝上,声音低下来,她养蛊的那些年,每养出一只应声蛊,就在那片茶树的某片叶子上掐三下。她说这是给蛊做的记号,丢了也能找回来。可后来她不再养蛊了,茶树也就没人管了。她抬起头看着陈归尘,这片叶子已经干透了,可掐痕还这么清楚,说明这叶子被摘下来的时候,树还活着,蛊也还活着。

火塘里啪地炸了一颗火星。陈归尘盯着那片叶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二〇一九年冬,吴天凤临终前从火塘边那棵老茶树上摘了一片叶子夹在书本里交给他,说这个你留着。他当时以为是老人随手摘的纪念物,从未想过上面藏着痕迹。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个念头:七号蛊虫的异常脉冲始于七月十日,而七月十日那天,距离吴天凤去世已经整整三年零八个月。如果应声蛊是养蛊者以血饲之,百日可成,那么三年零八个月,约等于一千三百多天——接近三七之数的六十五倍。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阿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最近几天,有没有在寨子里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很低很低的那种,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阿婄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屋角一个黑漆木柜前,拉开最只有拇指粗,两头用蜡封着,筒身磨得油亮。她把竹筒递给陈归尘:前天夜里,三更过后,有人把这个塞进我家门缝里。我没看到人影,只听见脚步声往寨口那边去了,走得飞快,不像老年人。

陈归尘接过竹筒,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像空心的。他拨开一头蜡封,里面掉出一卷极薄的纸条,展开来,纸面上画着一个图案——一条弯曲的线,线上缀着七个点,线的末端分了三叉。图案旁边用苗文写着几个字,他认不全,只认得其中两个:和。

这图案是什么意思?

阿婄凑近看了很久,久到陈归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最后她叹了口气,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很小的汉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的人写的:月山腹中,老茶树根下,有东西等了你三年。

陈归尘把纸条捏在指间,纸面薄而韧,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他想起二〇一九年冬天吴天凤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他一直没完全明白,此刻却突然像被火塘的光照透了——老人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腕,气息微弱如游丝:东西埋在根底下。你要是哪天听见它在叫了,就去挖。挖出来,别怕。

他当时以为是指蛊虫的遗骸或者养蛊的器物。现在他知道了:吴天凤埋下的,是一只在等他的应声蛊。而这片叶子上的三组掐痕,那个竹筒里的七个点和三道分叉,以及七号蛊虫那串每隔七秒重复三次的脉冲,全是同一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

月亮山腹地,老茶树根下。

陈归尘把竹筒揣进怀里,站起来向阿婄深深鞠了一躬。走出吊脚楼时,寨子里的狗忽然集体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像拉响了某种无声的警报。他抬头望向月亮山的方向,群山在夜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伏着的巨兽。山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着三年的时间、隔着九十里的直线距离、隔着电子显微镜和纳米传感器之间的层层阻隔,一下一下地、三声一停地、敲着那面看不见的鼓。

他攥紧口袋里那片枯叶,叶脉上长—短—短的掐痕硌着指腹。然后他朝车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月亮山的夜路比他记忆中更难走。车灯劈开浓雾,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水珠,像一团游动的磷火。陈归尘把车速压到二十迈,车身在碎石路上颠簸,底盘每隔几分钟就擦出一声刺耳的刮响。后视镜里什么也看不见,浓雾把一切吞得干干净净,连寨口那两盏白炽灯的光都很快被抹去了。

他到吴天凤老屋所在的那面坡时,已经是后半夜。弃车步行,打着手电筒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往上爬,台阶湿滑,每一步都要踩实了再抬另一只脚。两旁的灌木丛里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是野兔还是蛇,手电光扫过去,只照见一片颤动的叶尖。

老屋还在。吊脚楼的木柱被雨水浸得发黑,屋檐垮了半边,楼上那间吴天凤住了一辈子的屋子,窗户纸早就破了洞,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细响。陈归尘绕过屋侧,手电筒的光柱往坡下一扫,那棵老茶树还在——比她临终时更茂盛了些,树冠撑开一大片,枝桠四面伸展,暗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翻动。

他走近了,手电光落在树根上。老茶树的根盘虬卧龙,粗的如腕,细的如指,互相缠绞着扎进泥土里,像一只手紧紧攥着地皮。他蹲下去,用手电照着树根最粗壮的那一段,也就是阿婄说的——果然有一处泥土的颜色比别处深,表面覆着一层旧苔藓,但苔藓边缘有新鲜破损的痕迹,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过。

陈归尘从背包里摸出折叠工兵铲,展开来,铲头插进泥土。第一铲下去,土质松软,比想象中好挖;第二铲碰到一块卵石,哐地一声响,在寂静的山腰上传出老远;第三铲,铲头忽然一沉,像是捅穿了什么东西——的一声闷响,土里翻出一股陈腐的药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

他放慢了动作,用手一点一点扒开浮土。手电筒的光聚在坑底,慢慢映出一个东西来:一只青灰色的陶罐,罐身比拳头略大,口沿用三道蜡封得严严实实。蜡封最上面那一层被什么东西顶出了一道细缝,缝里渗出黑色的泥水,在罐壁上凝成一条干涸的痕迹。

他伸手把陶罐捧出来。罐底压着一样东西,是一块折叠的蓝布帕子,帕子四角绣着与竹筒纸条上相同的图案——弯曲的线,缀着七个点,末端分了三叉。他抖开帕子,里面包着一小片骨头,薄而扁,像某种大型飞禽的胸骨。骨面上刻着一行字,极浅极细,像是用针尖划的,他凑到手电光底下辨认了好半天才看清:听见了,就来。

陈归尘把陶罐和骨片收进背包。站起来时膝盖发酸,他撑着树干缓了缓。手电筒的光无意间扫过老茶树一根横伸的枝桠,他忽然停住了——那根枝桠上,靠近末梢的位置,有一片新鲜的叶子上留着三道掐痕。三道,长短排列,正是长—短—短。叶子还没干,掐痕边缘泛着浅绿色的汁液,说明这道痕掐了不到三天。

三天。七月十五到七月十八,正好是今夜。也就是说,三天前有人来过这里,在这片叶子上掐了三下,然后把竹筒塞进了阿婄家的门缝。

陈归尘站在老茶树底下,四面是浓稠的夜雾,头顶的枝叶把残月切成细碎的银箔。他隐约觉得,这个很可能与吴念有关——也许是她,也许是替她传话的人。可吴念如果是传话的那一方,为什么要等三天、等到他主动打电话过去才肯露面?除非,传话的人就是那只应声蛊本身,而吴念也是收到信号之后才行动的。

陶罐在他背包里静静待着。他忽然有种错觉,罐子贴着他后背的位置微微发暖,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加快脚步往车的方向走去。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石阶上的青苔被露水浸润得更加湿滑,他滑了两次,第二次单手撑地稳住,掌心蹭掉一块皮,火辣辣的疼。走到车前时,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他发动引擎,车子调头往回开。雾散了一些,月亮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黑绿色的山体上,梯田层层叠叠,如一面面碎镜子映着淡青色的天光。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是吴念发来的消息:陈老师,我上午出发,下午两点到实验室。有个东西想当面给您看。

陈归尘单手打字回了一个字。发完之后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天凤老师屋旁那棵茶树,你最近去过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将近十分钟才回过来。屏幕上只有四个字,没有标点,看不出情绪:

去了。挖了。

陈归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踩下油门,车沿着盘山路拐了一个大弯,车灯照亮前方一片刚刚升起的晨雾,雾里浮着一层碎金般的日光。背包里的陶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暖了,安安静静地贴着那些旧棉衣和证件,像一块普通的、在地上埋了三年的泥土罐子。可他始终记得罐口那道被顶开的蜡缝——那里面曾经有什么东西,在他挖到之前,就已经出来了。

山路在前方一折,车钻进了一片浓密的林荫。光暗下去又亮起来,交替之间,他恍惚觉得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回头去看,后面的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车辙印在薄尘里延伸向远方。

他把目光收回来,握紧了方向盘。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定了。

参考文献及民间传说续:

1.清代吴振棫《养吉斋丛录》载:苗人有蛊术,以毒物炼之,炼成则其物通灵,能知人意。蛊主死则蛊亦死,唯一种应声蛊例外,能寻旧主之息而待新主。

2.苗族民间故事《茶树精与蛊女》流传于月亮山一带:蛊女将蛊封于陶罐埋在茶树根下,待有缘人来取,取罐之人必与蛊女有宿缘。故事中三道指痕是蛊女留给后人的认信记号。

3.2018年黔东南州博物馆入藏的一件民国时期陶蛊罐,罐口蜡封处确有被内物顶开的痕迹,器物说明标注为疑为应声蛊容器,出土于榕江某苗族寨落。

4.月亮山苗族丧葬习俗记载:蛊师去世后,其养蛊的器物不可随葬,必须埋于活物之下(如茶树、果树),待其自然破土而出,则蛊,不再为祸。

5.苗族《开天辟地歌》记载:蝴蝶妈妈与水泡相配,生十二蛋,分别孵化出姜央、雷公、龙、虎、蛇、蜈蚣等世间万物。

6.黔东南蛊有七窍说法的田野调查文献:蛊虫七窍对应人的七情六欲,蛊养久了便通人性,能感知养蛊人的喜怒哀乐。

7.湘西苗族蜡染图案中常见的——几何化的蜈蚣与蟾蜍变形,其中三点一组的纹饰频繁出现,民俗学者推测其与巫蛊咒术中三魂七魄的说法相关。

8.2001年黔东卷宗记录:某村姑被指养蛊害人后离家出走,其祖母在去世前对调查人员说:蛊不会害人,人是害人的。

9.吴天凤生前口述录音片段:我这一辈子养过多少只蛊?数不清了。到最后发现,蛊就是一面镜子,你心里有什么,它就映什么。镜子不会害人。

10.清代李宗昉《闻妙香室诗》记载:苗妇畜蛊者多得财,蛊多必须嫁之……秋间苗妇携布袋买剌梨,与小儿食,多中蛊者。

11.清代田雯《黔书》记载苗人养蛊之法:将蚺虺、蜈蚣、蛤蟆等毒物放在大壶小口的瓶中,互相撕咬,最后剩下那一只,就是蛊。

12.光绪《乾州厅志》载蛊毒症状:放于外,则虫蛇食物体,放于内,则食五脏。

13.苗族古歌传说:蝴蝶妈妈产十二卵,孵化出姜央、雷公、龙、蛇、蛙、蜈蚣等,蛇的胎盘变成青草,再度变成蛊。

14.吉林大学韩志武教授团队关于蝎子蛊毛感受器的仿生传感器研究。

15.黔东南地区谈蛊色变的民俗调查资料,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人类学者在贵州进行民族调查时发现蛊的秘密性特点。

16.苗族巫蛊信仰研究:蛊的存在是一种观念的存在,而不是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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