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听雨居论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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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看了他一眼。
“儒家讲民本,讲得不少。”
伏念道:“先生不认同?”
林玄道:“不是不认同,是觉得讲得多,做得未必够。”
伏念神色微沉。
颜路轻声道:“先生此言有些重了。”
林玄道:“重不重,看事实。”
他看向伏念。
“你们讲礼,讲秩序,讲君子,讲传承。这些话本身没错。可若礼法只让读过书的人有体面,让没读过书的人只能低头;若秩序只让强者安稳,让弱者被压着;若传承只传给少数人,多数人连门都摸不到——那这些礼法秩序,就容易变成少数人的体面。”
伏念没有反驳。
颜路却皱眉。
“儒家并非不顾百姓。”
林玄道:“我知道。”
他语气并不激烈。
“所以我才说,不是全错,是不够。”
颜路沉默。
林玄道:“你们站在庄里,看天下,看到的是礼法、门派、传承、剑道、境界。可普通人站在田里、灶前、铺子里,看到的是今天有没有饭吃,孩子能不能长大,官府会不会乱收税,江湖人会不会砸店,贵族会不会随便打人。”
晓梦道:“这些确实是世情。”
林玄道:“不只是世情。这是根本。”
伏念问:“先生以为,治理天下,当从何处入手?”
林玄道:“从人入手。”
伏念道:“如何从人入手?”
林玄道:“先让他们活得像人。”
颜路低声道:“何谓活得像人?”
林玄道:“有饭吃,有衣穿,有病能看,有活可干,有冤能说,有错能改。孩子能识字,老人能安睡,做事的人有回报,守规矩的人不吃亏。”
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没有玄词。
没有比喻。
没有绕弯。
伏念听完,久久不语。
颜路轻声道:“先生所言,看似寻常,却件件不易。”
林玄道:“不易,不代表不该做。”
晓梦道:“可天下之事,往往不是知道该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林玄道:“所以还要讲怎么做。”
晓梦看向他。
“先生有方法?”
林玄道:“有。”
伏念道:“愿闻其详。”
林玄没有急着说。
他先看向蚊道人。
蚊道人一直沉默。
此刻,他终于开口。
“你们总喜欢把道讲成少数人的东西。”
晓梦眉梢微动。
伏念看向他。
蚊道人道:“可一个地方要运转,靠的不是少数人站在高处讲道理,而是每个人各司其职。”
颜路问:“各司其职?”
蚊道人点头。
“厨师做饭,小二待客,农夫种地,铁匠打铁,织布的织布,盖房的盖房,行医的治病,识字的人教人识字。每个人都有自己能做的事,每件事都有它的位置。”
他看向伏念。
“这些技艺,也是道。”
伏念神色微动。
颜路低声道:“技艺亦是道……”
蚊道人道:“你们总喜欢把道抬得很高,好像只有剑意、境界、天地阴阳才配叫道。可若没有厨师做饭,你们讲道时肚子会饿;若没有小二端茶,你们论道时没有茶喝;若没有农夫种粮,你们连饭都吃不上。”
晓梦淡淡道:“这些道理,并非无人知晓。”
蚊道人冷笑。
“知晓和重视,是两回事。”
晓梦没有反驳。
蚊道人继续道:“社会运作,不是靠几个人故作高深就能转起来的。它靠的是人人都有体面,人人都有事做,人人做的事都被承认。”
颜路轻声道:“体面?”
蚊道人道:“不是穿好衣服、摆好架子那种体面。”
他看向楼下。
“是厨师端出一盘菜,客人能认真说一句‘做得不错’;是小二跑了一天,能拿到该拿的工钱;是铁匠打出一把好刀,买刀的人不赖账;是农夫种出粮食,不会被随便夺走。”
伏念沉默。
蚊道人道:“这些,才是真正撑着一个地方不塌的东西。”
林玄接道:“所以道不是少数人的专利。”
晓梦道:“先生与这位道友,似乎都把道看得很俗。”
林玄道:“俗不是贬义。”
晓梦看着他。
林玄道:“俗,是多数人每天过的日子。道若离了这些日子,就飘了。”
颜路轻声道:“飘了?”
林玄点头。
“飘在天上的道,听着好听,落不到地上,就没有用。”
伏念道:“先生以为,道当如何落地?”
林玄道:“靠三样东西。”
三人皆看着他。
林玄道:“道,制度,技术。”
晓梦眼神微动。
伏念问:“何谓道?”
林玄道:“道,是方向。让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值得追求。”
伏念问:“何谓制度?”
林玄道:“制度,是规矩。不是让人跪着的规矩,而是让强者不能随便欺负弱者,让做事的人有回报,让犯错的人能被纠正,让有权的人不能想怎样就怎样。”
颜路问:“何谓技术?”
林玄道:“技术,是办法。让地种得更多,让饭做得更快,让病能治,让路能通,让信息能传,让人的力气不被白白浪费。”
他说完,看向三人。
“道定方向,制度管秩序,技术提效率。三者合起来,才能让一个地方真正变好。”
伏念沉思片刻。
“先生所言技术,似乎并非寻常工匠之术。”
林玄道:“工匠之术也是技术。”
伏念道:“可儒家所重,更多在礼乐教化。”
林玄道:“礼乐教化没错。但教化不能只教人守礼,也要教人做事。”
颜路问:“如何教?”
林玄道:“识字,算账,辨物,知时节,懂农事,学医术,明器械。让普通人不只是听话,而是有能力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晓梦道:“若人人皆有能,是否便无人愿受约束?”
林玄道:“那就要看制度好不好。”
晓梦道:“先生似乎很信制度。”
林玄道:“不是信制度万能。”
他摇头。
“是信没有制度,只靠人心,迟早会出问题。”
伏念道:“人心不可尽信?”
林玄道:“人心有好有坏。好的时候,制度能护住它;坏的时候,制度能拦住它。”
颜路低声道:“这话……确实比单纯讲仁义更稳。”
林玄看了他一眼。
“不是比仁义高,是比空讲仁义实在。”
伏念道:“先生并不否定仁义?”
林玄道:“仁义若真能让人少受苦,我当然不否定。”
他顿了顿。
“可仁义不能只挂在嘴上。你嘴上说仁,却看着百姓饿死不管;你嘴上说义,却任由强者欺压弱者;你嘴上说礼,却把礼变成身份高低的墙——那就不叫仁义,叫包装。”
晓梦眼神微冷。
“先生这话,有些刺耳。”
林玄道:“刺耳的话,未必是坏话。”
晓梦道:“可有些话,刺耳之后,只会让人反感。”
林玄道:“那要看听的人想不想解决问题。”
晓梦沉默。
林玄道:“若只想维护自己的体面,那当然反感。若真想做事,就会想一想,这话里有没有真的地方。”
伏念缓缓道:“先生此言,伏念愿听。”
颜路也道:“我也愿听。”
晓梦没有立刻表态。
她看着林玄,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思索。
林玄道:“你们总说了解天下,可你们了解普通人吗?”
伏念问:“先生何出此言?”
林玄道:“你们知道百姓一年收多少粮吗?”
伏念沉默。
林玄又问:“你们知道一个铁匠打一把锄头要多久吗?”
颜路没有说话。
林玄再问:“你们知道一个母亲带着孩子,遇到江湖人闹事,能去哪里说理吗?”
晓梦眼神微动。
林玄道:“你们不知道。”
伏念低声道:“我等确实未必尽知。”
林玄道:“不是未必,是没有认真去看过。”
颜路轻声道:“先生批评得是。”
林玄摇头。
“不是批评。是提醒。”
他看向三人。
“你们想治理也好,想教化也好,想安定天下也好,都得先知道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能只站在高处看。”
晓梦道:“高处看得更远。”
林玄道:“高处看得远,也看得小。”
晓梦微怔。
林玄道:“站得高,你能看见山河、城池、门派、势力。可你看不见一个人碗里有没有肉,看不见一个孩子冬天有没有棉衣,看不见一个老人病了有没有人管。”
伏念神色渐渐凝重。
颜路低声道:“先生所言,是脱离群众之弊。”
林玄点头。
“对。脱离群众,就会把群众当成一个词,而不是一个个活人。”
晓梦道:“可修行者、掌权者、读书人,本就难以事事亲历。”
林玄道:“不能事事亲历,不代表不能去问、去看、去听。”
伏念道:“先生以为,当如何听?”
林玄道:“别只让
颜路问:“为何?”
林玄道:“因为话一层层往上走,就会变味。”
伏念若有所思。
林玄道:“百姓说饿,传到上面可能变成‘粮不足’;百姓说苦,传到上面可能变成‘民有怨’;百姓说活不下去,传到上面可能变成‘刁民滋事’。”
晓梦眼神微沉。
林玄道:“所以不能只听汇报。要下去看。去灶房看,去田里看,去铺子里看,去码头看,去病人身边看。”
颜路轻声道:“这倒是儒家所讲的体察民情。”
林玄道:“体察不是走一圈就完。”
伏念道:“先生意思是?”
林玄道:“体察之后,要改。”
伏念沉默。
林玄道:“看了不改,等于没看。听了不改,等于没听。嘴上说为民,手上不做,那叫演戏。”
晓梦淡淡道:“先生说话,果然不留情面。”
林玄道:“留太多情面,事情就办不成。”
伏念道:“先生所言制度、技术、教化,若要推行,恐怕阻力不小。”
林玄道:“当然有阻力。”
颜路问:“先生不怕?”
林玄道:“怕。”
颜路一怔。
林玄道:“怕,不代表不做。怕,只是说明事情难。事情难,才更要想清楚怎么做。”
伏念道:“先生以为,第一步当从何处开始?”
林玄道:“从能做的事开始。”
晓梦道:“何谓能做的事?”
林玄道:“能让普通人听懂、能用、能受益的事。”
伏念问:“比如?”
林玄道:“比如把医理讲清楚,让普通人知道什么病该吃什么药,什么症状不能拖。”
颜路点头。
“这确实有益。”
林玄道:“比如把农事讲明白,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怎么防虫,怎么存粮。别只让老农凭经验,也要把经验整理出来,让更多人学会。”
伏念道:“此乃利民之举。”
林玄道:“比如让识字不再只是贵族和读书人的特权。普通人能识字,就不会轻易被人骗;能算账,就不会轻易被人坑。”
晓梦道:“知识若广传,是否也会生出混乱?”
林玄道:“有可能。”
晓梦微怔。
她没想到林玄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林玄道:“任何事都有坏处。刀能切菜,也能伤人。火能做饭,也能烧屋。可你不能因为刀能伤人,就不让人切菜。”
颜路轻声道:“先生此喻,倒很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