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善辉来信报平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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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蕴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仔细打量着这个男人,他大约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眼神锐利,不像一般的乡下人。
“你有什么事吗?”林蕴芝没有直接承认与善辉的关系。
男子理解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善辉托我带点东西给您。”
林蕴芝犹豫了一下,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傅善辉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简陋的诊所前,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他身边站着一个清秀的女子,微笑着看着镜头。
“这是...善辉?”林蕴芝的声音颤抖了。
男子点点头:“这是他去年拍的,孩子就是敬奇,旁边是他妻子秀兰。”
林蕴芝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儿子的脸。八年了,善辉变了不少,瘦了,也黑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透着医者特有的温和与坚定。
“他们...还好吗?”林蕴芝哽咽着问。
“都好。”男子压低声音,“善辉现在在陕北的一家诊所工作,主要是给当地老百姓看病。他说等时局再稳定些,也许能回来看您。”
林蕴芝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她急忙擦去泪水,问道:“陈先生是从陕北来的?”
男子摇摇头:“我从汀州来,善辉的信和照片都是先寄到重庆,重庆再寄到汀州,再由我转交的。”他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傅太太,善辉叮嘱,这张照片也要妥善收藏,不要给外人看。”
林蕴芝点点头:“我明白。陈先生进屋喝杯茶吧?”
男子摇摇头:“不了,我还要赶路。傅太太保重,善辉说他会再找机会联系您的。”
送走陈先生后,林蕴芝回到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淑英和善承围过来,看到照片也都激动不已。
“大哥变了些,但还是老样子。”善承红着眼睛说。
“这孩子长得真像大哥小时候。”淑英指着照片上的小男孩说。
林蕴芝把照片贴在胸前,久久不愿放下。这是八年来,她第一次看到儿子的模样,第一次知道孙子长什么样。这张照片对她来说,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那天晚上,林蕴芝再次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思绪万千。善辉特意托人送来照片,是不是意味着他短期内不会回来了?他所说的“时局再稳定些”又是什么时候?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老旧的地板上。林蕴芝想起多年前,善辉还在家时的情景。那时傅鉴飞还在世,一家人其乐融融。善辉总是最早起床的那个,他会先到药房整理药材,然后才吃早饭。饭后,他会跟着父亲看诊,或者自己去出诊。
“阿母,我想学更多的医术,救更多的人。”善辉去厦门前夜对她说的那句话,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林蕴芝知道,儿子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但他是在践行自己的理想。作为母亲,她应该为他骄傲,尽管这意味着长久的分离。
第二天,林蕴芝决定去丈夫墓前祭拜,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傅鉴飞的墓在镇外的山腰上,俯瞰着整个武所城。
林蕴芝摆好祭品,点燃香烛,轻声对着墓碑说话。
“鉴飞,我们的善辉还活着,他成了家,有了孩子。”她把照片放在墓前,“你看,这是他和妻儿的照片。我们的孙子叫敬奇,多好的名字啊。”
山风轻轻吹过,带动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对她的回应。
“傅太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蕴芝吓了一跳,急忙收起照片。转身一看,是镇上杂货店的老板王老五。
“王老板也来上坟?”林蕴芝镇定心神,问道。
王老五点点头:“今天是我父亲忌日。”他看了看傅鉴飞的墓碑,叹了口气,“傅先生走得早,真是可惜。他的医术,镇上没人比得上。”
林蕴芝微微颔首:“您过奖了。”
王老五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傅太太,最近镇上有些传闻,不知您听说了没有?”
林蕴芝心里一紧:“什么传闻?”
“有人说,傅大公子前些日子寄信回来了。”王老五压低声音,“是从重庆寄来的。”
林蕴芝的手心出汗了,但她面上依然平静:“哪有这种事。若是善辉有消息,我早就告诉大家了。”
王老五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也是,若是善辉有消息,怎么会不回家看看。”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国共合作,就算是当年跟红军走的人,现在也能回来了吧?”
林蕴芝摇摇头:“谁知道呢?战乱年代,多少人家破人亡,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祭拜结束后,林蕴芝匆匆下山。王老五的话让她深感不安。善辉寄信来的事,怎么会传到外人耳中?是邮差说出去的?还是镇公所的人猜到的?
回到家,林蕴芝立即叫来善承和淑英,把早上的事告诉了他们。
“看来镇上已经有人在传这件事了。”善承眉头紧锁,“我们必须统一口径,不管谁问起,都说大哥没有消息。”
淑英担心地说:“可是如果镇长问起来怎么办?他那天的话就有点奇怪。”
林蕴芝沉思片刻,道:“若是官方的人问起,我们就说收到的是南洋亲戚的信,与善辉无关。”
接下来的日子,林蕴芝尽量减少外出,避免与人交谈。但流言还是像春天的野草一样,在镇上悄悄蔓延。
有人说傅善辉已经在共产党里当了大官;有人说他战死了,那封信是假的;还有人说他被国民党关在监狱里,那封信是越狱传出来的求救信。
各种版本的传闻让林蕴芝深感忧虑。她知道,在这个小镇上,任何不寻常的事都会引起注意,而政治立场的不同更是敏感话题。
四月中旬的一天,林蕴芝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忽然听见敲门声。她打开门,看见赵启明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男子。
“傅太太,”赵启明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这二位是县里来的同志,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林蕴芝的心沉了下去,但她还是保持镇定:“请进。”
两个陌生男子一高一矮,都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高的那个开口问道:“傅太太,我们收到消息,说你最近收到了大儿子傅善辉的来信?”
林蕴芝摇摇头:“没有的事。善辉已经八年没有消息了。”
矮个子男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我们检查了最近的邮件记录,确实有一封从重庆寄到你家的信。”
林蕴芝的手心开始冒汗,但她依然坚持道:“那是我表侄女从重庆寄来的,她随丈夫迁到那里居住,来信报个平安。”
高个子男子盯着林蕴芝:“能让我们看看那封信吗?”
林蕴芝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沉默片刻,点点头:“请稍等。”
她走进内室,从漆木盒子里取出善辉的信,同时拿出另一封信——那确实是重庆一位远亲不久前寄来的。
“这就是那封信。”林蕴芝把远亲的信递给那两个男子。
高个子男子接过信,仔细查看。信确实是重庆寄来的,内容也只是家常琐事,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只有这一封吗?”矮个子男子问道。
林蕴芝点点头:“只有这一封。”
两个男子对视一眼,高个子把信还给林蕴芝:“打扰了,傅太太。若是收到傅善辉的来信,请务必向镇公所报告,这关系到国家安全。”
林蕴芝接过信,平静地说:“若是善辉有消息,我自然会告诉大家。”
送走赵启明和县里的人后,林蕴芝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庆幸自己早有准备,把善辉的信和照片都藏在了别处。
那天晚上,林蕴芝把善辉的信和照片转移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厨房灶台下的暗格里。那里是她和丈夫多年前为防土匪而设置的,除了家人,谁也不知道。
春去夏来,武所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关于傅善辉的流言也像季节一样,慢慢变化,最终被新的谈资所取代。
林蕴芝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但她内心的牵挂却与日俱增。每天晚上,她都会偷偷拿出善辉的照片,看上好久。
七月的一个傍晚,邮差又来了。这一次,他递给林蕴芝的是一封从香港寄来的信。
林蕴芝疑惑地拆开信,里面是熟悉的字迹——还是善辉写来的!
“母亲大人,”信的开头写道,“前信想必收到。今托友人从香港转寄此信,以免引人注意。儿与秀兰、敬奇一切安好,敬奇已三岁,甚是聪慧...”
善辉在信中提到,他在陕北的诊所很忙,每天都有很多病人。他说那里的老百姓很穷,但很善良,对他们一家很好。
“...日前诊治一老者,症状颇似父亲当年所遇之疑难杂症。儿忆起父亲昔日教诲,以相似之法医治,竟见好转。父亲医术精粹,儿时刻铭记于心...”
读到这里,林蕴芝的眼泪又下来了。善辉还记得父亲的教诲,这让她感到欣慰。
信的末尾,善辉写道:“...战事吃紧,日寇凶残,然我中华民族终将胜利。待山河光复之日,儿必携妻儿归家,侍奉母亲左右。望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
林蕴芝把信紧紧贴在胸口。山河光复之日,那会是何年何月?战争才刚刚打了五年,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但她知道,儿子在做正确的事。他继承父志,救死扶伤,无论是在国统区还是在共产党区域,医者的本分是不变的。
夜深人静,林蕴芝独自坐在院子里,仰望星空。南方的夏夜,银河清晰可见,无数星星在黑暗中闪烁。
她想起善辉小时候,夏夜乘凉时,总爱问她:“阿母,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她总是回答:“就像地上有多少个人一样多。”
如今,她的儿子就在其中的某颗星星下,继续着他救死扶伤的事业。也许他们母子短期内难以团聚,但知道彼此安好,就已经是最大的安慰。
林蕴芝决定写一封回信,尽管善辉在信中明确表示不能回信。她要把这八年的思念、收到信后的喜悦、对孙子的期待都写下来,然后好好收藏。也许有一天,当时局真正稳定下来,她可以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儿子。
她走进屋,点亮油灯,铺开信纸。
“吾儿善辉,”她写道,“见字如面。收到来信,知你安好,母心甚慰...”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八年的思念化作文字,流淌在信笺上。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伴随着这个不眠的夜晚。
林蕴芝知道,战争终将结束,离散的家人终会团聚。而在那之前,等待和希望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就像她丈夫生前常说的:“寒冬再长,春天终会来临。”
如今,春天已经来了,家的春天也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