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第四十世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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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就是梦。”李承乾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醒了好几次,每次……每次你都会死……”
“师傅,我好累啊……”他声音越来越轻,“为什么……我们总也逃不开……”
孙思邈看着他,眼眶通红,却说不出话。
李承乾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抬手,想摸一摸师傅的脸。
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乾儿——!”
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在草庐的院子里。
然后,天旋地转。
一切,再次归于黑暗。
..................
黑暗无边无际,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风声,没有草木气息,只有一重又一重、叠压不休的血影,在李承乾眼前轮番翻涌。
江南小巷里,石榴花灼灼如焚,一支长箭贯穿孙思邈后背,老人栽倒在青石板上,白发浸透暗红,指尖无力地蜷缩,那句“乾儿,跑”卡在喉咙里,散在潮湿的夜风里。
下一瞬画面陡转,回到终南山草庐的晒药架旁。刀锋利落抹过脖颈,温热的血喷溅在晒干的黄精与野菊上,孙思邈倒在竹匾之间,手艰难地蹭过青石,一笔一画刻下那个歪扭的“跑”字,眼瞳慢慢失去光泽。
再一晃,又是方才后院的刺客刀光,他扑上去替师傅挡下利刃,后背剧痛炸开,他看着孙思邈抱着他,苍老的手不停颤抖,泪水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一幕接着一幕,没有停顿,没有缓冲。
温柔的、甜暖的、安稳的那些山居时光,枣泥糕、菊花茶、河灯、江南烟雨,全都被这些血色画面撕碎、覆盖,只剩下无休止的死亡。
李承乾想闭眼,可他在这里没有眼皮可以合上。
他想转头躲开,可这片黑暗里,所有方向都是师傅惨死的模样。
他想喊,喉咙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嘶哑的气音,在死寂的虚无里消散。
崩溃来得猝不及防,轰然碾碎了他强撑的那一点理智。
他蜷起身子,在无边黑暗里失声痛哭。
一开始还只是压抑的呜咽,肩膀剧烈地抽动,眼泪汹涌地淌出来。他哭师傅留给他的温柔全是泡影,哭他拼尽全力也护不住任何人,哭这场梦明明给了他弥补遗憾的机会,到头来,只是一遍一遍把旧伤疤撕开,再撒上盐。
“师傅……不要……不要再看了……求求你……”
他断断续续地呓语,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
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这片空茫的黑暗里。那些血色画面依旧在他视野里疯狂轮转,箭尖、刀刃、血泊、失去生气的面容,死死钉在他眼前,不肯放过他。
他哭得浑身痉挛,十指用力抓挠自己的脸,指甲刮过皮肤,留下一道道浅痕,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所有感知都被铺天盖地的悲恸裹挟,眼里只剩下鲜血和死亡。
他不愿意再看见这些了。
他再也不想看见师傅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
哭,不停地哭。
从撕心裂肺的嚎啕,慢慢变成空洞、沙哑的抽噎。眼泪流干了,眼眶依旧酸胀灼痛,像是有烈火在灼烧他的双眼。他的意识一点点涣散,像被潮水卷走的细沙,思绪支离破碎,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轮回。
那些反复折磨他的血色残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开始慢慢褪色、发虚。
先是石榴花的艳红淡成灰,然后是青石上的血痕慢慢消融,孙思邈倒下的身影,一层一层,从轮廓边缘开始消散。
不是画面消失了,是他看不见了。
灼烧般的剧痛猛地从眼底炸开,紧随而来的,是彻底的死寂黑暗。
没有影像了。
什么都没有了。
江南的箭,草庐的刀,血泊,老人垂落的手,所有折磨他无数次的画面,尽数从他视野里褪去。
他哭到失去了视力。
李承乾的哭声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只剩下微弱、断续的喘息。
他茫然地抬起手,在身前虚无里摸索。
眼前是纯粹、恒定的黑暗,再也没有任何幻影翻涌,再也没有刺目的血色,再也没有师傅惨死的模样。
他看不见了。
这份失明没有带来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片空洞的荒芜。
他还能记得那些痛苦,记得每一次心碎的滋味,记得师傅温和的声音、枣泥糕的甜、终南山药庐的香气,只是他再也无法用眼睛看见那些画面。
他在永夜之中,静静蜷缩着,呼吸微弱,意识浮浮沉沉,悬在清醒和昏厥之间。
不知道这样沉寂了多久,一股冰凉刺骨的风,忽然撞在他脸上。
不属于虚无梦境的、带着尘土与夜露的寒气。
李承乾猛地一震。
他艰难地睁开眼——可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慌了一瞬,下意识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没有光影,没有轮廓,什么都捕捉不到。
他真的看不见了。
鼻腔里漫开霉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快要散尽的药香。身下是粗糙扎人的干草,冰冷坚硬的土坯硌着他的后背。
这里不是终南山的草庐,不是江南的小院,不是那个容纳了所有温柔与屠戮的梦。
是破庙。
是他原本所在的地方。
梦已经碎了。
漫长、温暖、最后以无尽血泪收场的一场大梦,彻底落幕。
他坐在干草堆上,茫然地对着一片漆黑。
失明的双眼还在隐隐作痛,残存的泪痕凝在脸颊,凉得刺骨。梦里所有的甜,都化作此刻沉在心底沉甸甸的悲。
他再也不用被迫一遍遍目睹师傅惨死的景象,可这份代价,沉重到让他喘不过气。
他慢慢伸出手,摸索着扶住身侧冰冷的庙墙,指尖蹭过墙上剥落的泥灰。
他还记得师傅说过的话,记得那句,人活着不是为了赎罪。
只是此刻,无边黑暗裹着他,那些话语隔着一层厚厚的悲痛,遥远得像隔了无数世轮回。
破庙之外,远方隐约传来鸡鸣,天光本该破晓,可他的世界,再也不会有光落进来。
李承乾微微侧过头,朝着终南山的方向,轻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破碎感。
“师傅……我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那些了……”
风穿过破庙的窗洞,低低呜咽,没有回应。
只有永恒的黑暗,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