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第四十二世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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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梦里哭瞎双眼开始,世界就只剩下触觉、听觉和嗅觉。雪落在脸上的凉,阿禾骨头变形的触感,还有破庙里挥之不去的霉味,是他对那一世最后的印记。
他以为这一次沉下去,再醒过来,又会是哪个陌生的荒郊野岭,或是哪朝哪代的街角,继续他看不见天日的日子。
可这一次,鼻尖先钻进的,不是冰雪的寒气,也不是尘土的霉味,是淡淡的烟火气,混着一点煤烟和小米粥的甜香。
身下是硬实的土炕,铺着粗布褥子,不算软,却很暖和,像晒过太阳。
李承乾的手指动了动,指尖蹭过粗糙的布面,纹理清晰。他愣了愣,下意识想撑着坐起来,胳膊刚用力,就听见旁边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他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
“醒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压得很深的颤抖。
李承乾的身体猛地一僵。
是李世民。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几十世轮回,无论是朝堂上的斥责,还是深夜里的忏悔,或是悬崖边纵身一跃时的那句“我陪你”,都刻在他的灵魂里。
可他不敢信。
上一世他们明明不在一处。他在小镇的破庙里冻死,李世民在哪?他不知道。他以为这一世又要自己摸爬滚打,像前几世那样,在黑暗里撞得头破血流。
“李世民?”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冻过的沙哑。
“是我。”
脚步声走到炕边,停住了。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迟疑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是暖的,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硬茧,擦过他眼下的皮肤,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你的眼睛……”
李世民的声音顿住了,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沉得发闷。
李承乾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也很苦。
“瞎了。”他平静地说,“上一世哭瞎的。”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块千斤重的石头,砸在李世民心上。
他蹲在炕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着李承乾的眼睛。少年的眼睛还是很好看,眼形修长,睫毛很长,只是瞳孔没有焦点,茫然地望着前方,蒙着一层淡淡的灰。
他比李承乾早醒了半年,在这晚清的京城里摸爬滚打,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买了这处小院子,天天等,夜夜盼,就等着李承乾出现。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想过李承乾会不会又冷着脸不理他,会不会还在怪他,会不会又想着寻死。
他唯独没想过,李承乾会瞎。
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得发疼,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对不起。”李世民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我来晚了。”
李承乾摇摇头。
他已经不怪谁了。几十世轮回,恨过,寻死过,到现在瞎了眼,经历了阿禾的死,反而平静了。
“不怪你。”他说,“是我自己的命。”
“胡说。”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随即又软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很长,乱糟糟的,还沾着点尘土,想来是刚穿过来的时候,落在了院墙角,被他抱回来的。
“先不说这个。”李世民起身,端过旁边小桌上的一碗粥,“饿不饿?小米粥,温的,先喝点垫垫。”
他舀了一勺,吹凉了,才递到李承乾嘴边。
李承乾没有推辞。他确实饿了,上一世最后几天几乎没吃东西,冻饿交加里死过去,此刻胃里空得发疼。他就着李世民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小米粥熬得很烂,淡淡的甜,暖乎乎地滑进胃里,驱散了骨子里残存的寒意。
一碗粥喝完,李世民又给他擦了擦嘴,才慢慢跟他讲现在的处境。
“这里是大清光绪二十六年,京城。”李世民坐在炕边,声音放得很慢,“距离咱们大唐,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现在的皇帝是个娃娃,太后掌权,朝堂腐坏,洋人打进来,半壁江山都攥在外国人手里。”
李承乾安静地听着,没有太惊讶。
他经历过五代十国的战乱,去过南宋的沙场,见过安史之乱的流离,早就知道王朝更迭是常态。可听见“半壁江山攥在洋人手里”,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他毕竟是做过皇帝的人,哪怕轮回百世,刻在骨血里的家国情怀,也淡不了。
“洋人?”他问,“是海那边来的?”
“嗯。”李世民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沉郁,“他们有洋枪洋炮,比咱们的弓箭火铳厉害得多。朝廷打不过,又是割地又是赔款,苦的都是老百姓。我来了半年,街上到处都是逃难的,饿死的、病死的,不计其数。”
他刚来的时候,也震惊过。
他戎马一生,打下大唐万里江山,万国来朝,天可汗的威名传遍四海。他从没想过,千年之后的华夏,会落到这般境地。
一开始他也动过心思,想凭着自己的本事,拉起一支队伍,扭转乾坤。可待了两个月,他就放弃了。
时代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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