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村里动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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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仙庙大门紧锁,还是那把老旧铁锁,常年被人触摸摩挲,锁鼻早已磨得发亮。我在庙门前静静伫立片刻,没有推门进入。庙中仙家与我们早有约定,各守本分、互不相扰。可下周开始,这里就要破土动工,彻底打破长久的安稳。
义庄老墙沉黑斑驳,墙内古锅静静蛰伏,毫无声息。我没有驻足停留,脚步轻轻掠过墙根。不是心生畏惧,是守规矩、懂礼数。
半年前爷爷刚离世那段日子,我每次走这条村道,都腿肚发颤、心底发怵,看哪里都透着阴森诡异。那本祖传笔记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滚烫的炭火,灼得人心慌,却又万万不敢丢弃。
如今再走这条路,风景依旧,路面未改,我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慌乱无措的少年。
脚下的路,终于踩稳了,心里也扎下了根。
夜里我没有早早歇息。
爷爷的旧烟笸箩还摆在窗台,里面的烟叶风干了小半年,早已干透。我伸手捻了些许烟叶,卷了一根旱烟,坐在老屋门槛上点燃。
烟气辛辣刺鼻,我本就不惯抽烟,吸一口便忍不住低头咳嗽两声。
但今晚,偏偏想点上一根,静静坐坐。
柳晚婷和林晓晓一左一右挨着我坐下,三人沉默无言,静静吹着晚风。
远处村里传来几声零星狗吠,月色铺落大地,远方的义庄隐在沉沉夜色里,轮廓漆黑厚重,像一头匍匐蛰伏的巨兽,静静盯着整座村落。
我抬手掐灭烟蒂,轻声开口:“他既然费尽心机进村布局,就绝不会只观望试探这么简单。我们沉下心,等着就好。”
林晓晓舒展腰身伸了个懒腰,语气坦然:“等他先主动破局出手,我们再顺势应对,师出有名,堂堂正正。”
柳晚婷依旧沉默,只是轻轻抬手,将手掌搭在我的肩头,无声稳住我的心神。
静坐良久,晚风微凉,林晓晓忽然轻声开口:“易哥,你还记得不?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拿着一张旧符片唬我。”
“记得。”我微微点头,“你当时满心不服,非要拉着我比划较量。”
“那时候我是真瞧不上。”她嘿嘿一笑,语气坦诚,“心里暗自嘀咕,一个守宅老人的孙子,能有多大本事。”
“现在呢?”我侧头问她。
“现在不慌也不怕了。”她语气真挚,“现在有你领着我们一起守村,心里踏实得很。”
苇塘的夜风裹挟着水汽吹来,凉丝丝拂在脸上。
我抬眼望向月色下漆黑的义庄老墙,想起半年前老槐树红绸诡异飘荡的那一夜。耳边那句轻飘飘的“陈半仙的孙子?不过如此”,至今记忆犹新。
那一夜我攥紧拳头,彻夜无眠,满心又怒又慌,只想立刻揪出暗处作祟之人,撕开所有伪装。
时至今日,红绸早已消散,树干的伤痕几近愈合。高老板的风波彻底落幕,木下接踵而至。世间风波更迭,像草台班子轮番上场,一出戏落幕,另一出便即刻开锣。
夜色深沉,风声低沉,我却再也没有当初的慌乱无措。
不是无所畏惧,是终于摸清了心底的恐惧。
从前怕的是无边黑暗,如今怕的是黑暗降临之时,无人点灯、无人值守。
半年前的慌乱,源于未知。我不知道对手是谁、算计何为,不知道祖传笔记的真假,更不知道村里的风水格局何时会骤然崩塌。
如今一切渐渐明朗。对手走到了明处,野心尽数显露;笔记里的每一句谶语,都在逐一应验;村里的每一处要害格局,我闭着眼都能精准摸清。
底牌层层掀开,未知尽数消解,心底的惶恐自然越来越轻。
更何况,慌乱从来无用。慌,只会乱了自己的心神、耗了自己的力气;稳住心神,才能把力气用在守村护脉的关键处。
这是爷爷用一辈子守村岁月,教给我的道理。他守了一辈子清河村,历经无数风波阵仗,我从未见过他有半分慌乱失态。
而今,点灯值守的人,不再只有爷爷一个。
柳晚婷有辨气识人的双眼,晓晓有两路成型的镇煞符箓,小胖有贯穿全村的值守路线,孙奶奶守着村里最暖的人心灯火,苇塘仙家、义庄古锅尽数蛰伏警醒,默默护着村落。
爷爷一辈子守住的村子,如今,轮到我们几人接力守护。
烟早已掐灭,可那股辛辣的烟味,依旧萦绕在喉头不散。
这是爷爷抽了一辈子的旱烟味道。从前我只觉得呛人难耐,如今细细咂摸,辛辣过后,喉咙一片清明通透。
守村这份差事,大抵也是这个滋味。先尝尽世间酸涩棘手,熬过后,心底方能澄澈透亮、稳如磐石。
我起身将烟笸箩放回窗台,与爷爷的旧旱烟袋并排摆好,整整齐齐。
后半夜,我从怀中取出祖传笔记,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翻到最后一页。
纸面朱砂旧字,在月色浸染下红得发暗,字字醒目:护好五常仙脉,勿让倭人得逞,否则山河板荡,万鬼夜行。
页尾是后来添上的四行小字,紧随其后。
“血脉为引,重续仙契”八个字,在心底默默过了一遍,随即压回深处。
时机未到,万万急躁不得。
我合上笔记,贴身揣回怀里,稳稳贴在心口位置。
明日一早,照旧返校,所有值守章程不变。
静待下周工程队进村,剪彩锣鼓响起的那天,我们三人准时归村。
爷爷,头一场风波大戏,我们总算稳稳熬完了。
往后的风波棋局,您且看着。
次日天色未亮,我们三人搭上最早一班客车返校。
小胖照旧骑电三轮送我们到村口车站,临上车前,他忽然开口:“易哥,剪彩锣鼓响那天,我给你们留最前排的位置。”
“留着。”我看向他,“越靠前越好。”
客车缓缓启动,我回头望向身后的清河村。整座村落静卧在拂晓晨光里,安然静谧。村口新铺的柏油路乌黑发亮,笔直延伸向远方,望不到尽头。
戏台,终究是彻底搭好了。
那就,静静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