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恢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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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黑龙潭边的泥地上足足躺了俩钟头。
日头从东边一点一点挪到晌午偏上,楸树的影子起先搭在我脚西边,慢慢蹭到东边。影子挪一截,我就知道又过了一刻。这俩钟头啥也干不了,就瘫着,像块从井里捞上来的湿石头,搁岸上等着日头一点点把暖意晒进骨头里。也亏得没人来。黑龙潭这地界,村里人平日半点儿不沾边。老人传下来的死理:黑龙潭的水沾不得。谁家娃往这边跑,叫大人瞅见准拎回去揍一顿。多少年了,这规矩比村长的话都灵。所以咱仨在这儿泡一晌午,再躺俩钟头,也没半个人影撞破。爷当年选这儿布线,八成也相中了这点——清净,没人来。
晓晓的手一直没闲着。先搓我手心。俩巴掌把我手裹在中间,一下一下搓得扎实。她手心起先凉冰冰的——拉了一晌午绳,手早冻透了。搓着搓着她的手先热了,再搓着搓着,我的指尖从麻慢慢转疼,再慢慢透出点热乎气。先是麻,像万根细针扎指头肚;麻过去是疼,疼过去才是暖。“这只。”她把我左手撂下,抄起右手接着搓。手劲还是大,搓得我手心发烫,皮都要搓掉层。可我没吭声。我懂她的章程:后怕她不说,全攒在手里头,搓一下,后怕就褪一分,我手上的暖意就多一分。
我瞅着她的手。指头肚、虎口上勒着好几道红印,肿着——是绳子勒的。一晌午她就拿这双手,把绳子一米一米收上来,绳那头坠着的是我。她手上的印,不比我脚上的洞轻多少。可她的章程比我难。我回家往老院子一躺,没人多问;她回家得在爹妈跟前演得跟没事人一样,半点儿破绽都不能露。她爹妈啥都不知道。
手心搓完搓脚心。她把我鞋一只一只扒下来,脚心对着日头,拿掌心裹住脚掌搓。搓到脚脖子那儿手顿了顿。脚脖子上五个指甲洞,血早凝了,五个黑红的点子肿得老高。她的手绕着那圈印子走——往下搓脚心,往上不敢碰。“疼不?”她问,就俩字。“疼。”我说,“疼好。疼说明脚还是我的。”她没接话,低下头接着搓。
晚婷坐我另一边,没动手搓,就那么静静坐着。脸白得发暗,比我脸色还难看。我知道为啥——一晌午她手心摊在匣子边,听了一晌午水底的动静;她借我的庇护,烧到最后一丝。她的章程从来都是拿自己垫。
日头挪到头顶正上方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低:“白蛇说——”晓晓的手立时停了。“刚才,你差一点就被洞里的东西拽进去了。”
我躺着瞅天,没吭声。它说得对。拔河那两息,晓晓在上头拽,它在下头钳。脚脖子上那五根钉子再紧半分,或是我那一剑再晚一息——下去的就不是一剑,是我整个人。进那个洞,进那团黑,进那个一半在外、一半在人家地界的地方。就差一点。
“它咋知道的?”晓晓声音发紧。“它啥都知道。”晚婷说,“水底下的事瞒不住它。”说完这句她又沉默了。脸还是白得发暗,手搁膝盖上,手心朝上。手心里那几道纹路这会儿安安静静的,不烫也不紧。它们也累了,一晌午替她听水底的气,这会儿水底没事了,它们也歇了。她这个人连同她的纹路,从来都是拿自己垫章程。
我在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咂摸了几遍。白蛇递话了,不是对我说——它的章程是不对我开口,是递话给晚婷。它护了我一程,耗到油尽灯枯,末了还腾出劲儿递这么一句:差一点。这一句不是后怕,是提点。它在提我:那一下是真险,下回未必有这运气。我在心里冲潭心方向记了一笔:您的提点我收下了。下回再动水——不对,没下回这么莽撞的了。下回再碰水,章程得重算。
日头往西偏了偏,手心脚心都叫晓晓搓热了,胸口的气也匀开了,眼前不发黑,耳朵也不嗡了。我撑着胳膊坐起来。“给你们瞅个东西。”我把裤腿撸上去,脚脖子露出来冲着日头。五个血洞排开:前面三个,后面两个,一边高一边低——是它攥上来的时候,五根指头自然扣出来的形状。大拇指的洞在内侧,四根指头的洞在外侧,五个洞围成个歪歪扭扭的圈,像个爪印。
晓晓从包里翻出块干净布——是她备着擦手的——蘸了水壶里的水,绕着我脚脖子的血痂轻轻擦。五个洞她不敢碰,只绕着圈擦。擦完拿布松松裹了两圈。“先这么裹着。”她说,“回去拿盐水再洗,洞深,怕溃了。”她裹布的手轻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晓晓凑近瞅了一眼,骂了声:“真他妈险。”这是她今儿说的最长一句话,四个字把一晌午的后怕全泄出来了。骂完别过脸,拿袖子往眼上一抹,快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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