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青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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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晚婷来换过药,跟晓晓一块儿,奔那几处地界去了。小胖照旧满村转他的。老屋里剩下我一个,还有西屋那三口樟木箱子。
西屋是爷生前的书房,兼着堆杂物。三口樟木箱子,靠北墙一溜摆着,箱盖上的灰落了厚厚一层,铜钱厚。铜锁都锈成了绿的,拿钥匙一试,第三把才捅开——钥匙不打紧,就挂在箱子后头的墙钉上,爷一辈子没防过人。箱盖一掀,一股子樟木混着陈纸的气味冲上来,呛得我眯了眼。
三口箱子,一口一个门类。头一口,线装书,黄历、相书、医书、舆地的册子,一摞一摞,拿麻绳捆着,麻绳一碰就掉渣;第二口,碑帖和拓片,纸都脆了,一揭一掉渣,有一张拓的是半截石碑,字口叫年月磨得圆乎乎的,我瞅了半天,一个字没敢认;第三口,杂——罗盘、碎玉、几方缺角的砚台,还有一沓沓拿油纸包着的、不知年月的旧纸。我盘着一条好腿坐在箱子跟前,一样一样往外请,请了半屋子。日头从窗户纸上挪过去一拃,我才把头一口箱子,见了底。
认字的钥匙,就是在箱底翻着的。
一部《说文解字》,木刻的,残了,前后缺了好几页,拿蓝布面儿重新装过,布面叫手汗浸得发亮。书页里净是爷爷年轻时拿朱笔圈的痕迹,圈的字旁边,偶尔有一个半个的小楷批注,笔力嫩,是他早年的手笔。
我把书抱回堂屋。章程是笨章程:把我描在册子上的那些古篆,一个字一个字,跟《说文》里的篆文对。
说起来一句话,做起来能把人的眼睛熬瞎。《说文》九千多字,没有索引,检字得拿部首硬猜。图上那个字,我瞅着像从,就把水部的篆字从头捋到尾;捋完了不像,再猜它从,又捋一遍。有一个字,我咬死了它从,翻遍了木部没有,末了在部里瞅见个相近的,一对,笔顺又对不上——白搭进去小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下去,对出来的,攒了十几个;能拿死的说就是这个字的,一个没有。篆字这玩意儿,一字能有好几种写法,差一笔,就是另一个字——我这点道行,只配看个大概。
晌午,孙奶奶送饭来,瞅见满屋子的书,吃了一惊:翻你爷的书箱子干啥?
查几个字。我说,学校先生留的功课,认得几个古字,回去好交差。
哎哟,念书念到家里来了。她信了,撂下饭,临走还念叨,查字好,查字是正经事。就是别把腰坐坏了,起来活动活动,粥在锅里,自己盛。
傍黑,晚婷和晓晓回来了。
四处都走了。晓晓一进门就报,枯井、狐仙庙、村南溪、苇塘,一圈下来,没有新记号。树皮、墙皮、井沿、庙门,我们挨着瞅的,干干净净。
脉呢?我问晚婷。
她摇了摇头:听得还不真。溪底下的脉是活的,这个昨天就知道;枯井,我不敢深探,底下封着东西,一探,就先碰着它了;庙,隔着墙,里头那位不让我听——我一靠近,它就把气敛起来了,像捂住了耳朵。她顿了顿,这事急不得。再听两天,听真了,我再说。
小胖是跟着她们跑了一天的,这会儿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揉着腿肚子插话:易哥,你是没瞅见,晚婷姐蹲在苇塘边上那一蹲,蹲了足足一炷香,蚊子把她手腕子叮了仨包她都不带动弹的。我在旁边替她轰蚊子,轰跑了一拨又一拨——哎你说邪性不,苇塘边的蚊子,专叮我一个,她俩一个包没有。敢情这蚊子也欺生?不对,我才是土生土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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