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旧影刀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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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透了榆林卫的每一寸砖石。郑彪私宅的小院在加重了的守卫下显得格外寂静,唯有火把在廊下投出摇曳不安的光影,映照着士兵们肃穆如铁铸的面容。
东厢房内,灯火未熄。
张晴晴抱着膝盖坐在床边,身上披着景耀之前留给她的外袍,却仍觉得有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是身体的冷,而是心头的寒。郑彪那枚玉佩带来的悸动,景耀转述的关于“韩烈将军遗孤”的猜测,像两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撬开她记忆深处一扇锈蚀沉重、连原主自己都几乎遗忘的门。
安安?韩烈?北地枪王?殉国?尸骨无存?遗孤失踪?
这些词与她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颠簸马车、刀兵声、血腥味、黑暗潮湿——渐渐重叠,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碎的轮廓。难道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怯懦安静的张家村少女,真的有着如此显赫又悲惨的出身?她的亲生父母,是战功赫赫却死于非命的将军夫妇?而她的幸存,不是幸运,而是某种更深的阴谋或意外中的侥幸?
那张家爹娘知道吗?他们是真的在逃荒路上捡到一个病弱孤女,还是……受人所托,或者隐藏了什么?
纷乱的思绪让她头痛欲裂。穿越以来,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原主”留下的痕迹,不再是模糊的背景板,而是可能深刻影响她当下和未来的、沉甸甸的真相。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景耀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离去时更加凝重,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晴晴。”他唤了一声,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温柔。他走到床边坐下,自然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暖意从掌心传来。
“他……走了?”张晴晴问,指的是曹文渊。
“暂时打发走了,但明日还会来。”景耀简略说了偏厅交锋的过程,略去了那些剑拔弩张的细节,只道,“他想见你,被我和郑将军暂时拦下了。明日需得应付一番。”
张晴晴点头,她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那个曹文渊,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关于我可能的身世?”
景耀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郑彪关于韩烈将军的讲述,更加详细、却也更审慎地转述给她听。他注意着她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张晴晴听着,脸色愈发苍白。当听到“战场只寻得磕损玉佩,幼女失踪”时,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所以……郑将军认为,我可能是那个‘安安’?”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因为……长得像?因为玉佩?”
“只是猜测,并无实据。”景耀立刻道,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年龄对不上,姓氏也不同。或许只是巧合。晴晴,无论你是谁,你只是张晴晴,是我要娶的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话语坚定有力。张晴晴将脸埋在他胸前,汲取着这份安全感。是啊,无论原主是谁,她现在是张晴晴,有爱她的人,有要守护的生活和事业。身世之谜固然震撼,但更重要的是眼前的人和脚下的路。
“可是,”她抬起头,眼中仍有不安,“曹文渊那么坚持要见我,是不是卢党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如果他们认为我是韩将军的女儿,会怎么做?”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景耀眼神一暗:“这正是我和郑将军所担忧的。若你身份被坐实,卢党可能会不择手段地抹去你这个‘隐患’,或者反过来,利用你的身份大做文章,污蔑郑将军或我别有用心,甚至攀扯当年旧案。所以,明日绝不能让曹文渊有任何机会单独接触你,更不能让他抓到任何话柄。”
“我该怎么做?”张晴晴问。她不想成为景耀的拖累。
“少说话,多观察。只需回答与黑水镇遭遇相关的基本事实,其他一概不知。尤其关于身世、玉佩,以及任何可能指向韩将军的过往,绝不能提及,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景耀仔细叮嘱,“我会在场,郑将军也会安排可靠的人手。记住,你只是偶然被卷入的无辜商人,因与我定亲,才被郑将军庇护。其余一概不知。”
张晴晴用力点头,将景耀的话牢牢记在心里。这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应对。
“还有一事,”景耀沉吟道,将斥候发现幽冥卫尸体的事情也告诉了她,“追杀荆十一的,可能并非卢党麾下的‘影卫’,而是前朝余孽‘幽冥卫’。此事愈发蹊跷了。荆十一身份特殊,她卷入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幽冥卫?张晴晴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听景耀语气中的忌惮,便知是极其危险的存在。荆十一的安危更让人揪心了。
“账册找回来了,荆姑娘却下落不明……她会不会有危险?”张晴晴忧心忡忡。
“以她的身手和机警,既然能留下账册,或许尚有生机。”景耀安慰道,但眉头并未舒展,“郑将军已加派精锐,扩大搜索范围。眼下我们只能先应对好曹文渊这边。”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明日应对的细节。夜渐深,景耀本欲让张晴晴早些休息,自己再去与郑彪商议,但张晴晴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景耀,”她抬眼望着他,眼神清澈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如果我真的和韩将军有关,如果我的身世会带来麻烦,甚至危险……你会后悔吗?”
景耀怔住,随即失笑,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眼神温柔而坚定:“傻话。我景耀认定的人,无论她是农家女,还是将军之后,亦或是其他什么身份,都是我要携手一生的人。麻烦?危险?我景家当年遭遇的麻烦和危险还少吗?我们一起面对便是。何来后悔?”
他的话语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张晴晴眼眶一热,心中最后一丝彷徨和不安也被这坚定的承诺熨平。她不再纠结于飘渺的身世,而是握紧了眼前人的手。
“嗯,一起面对。”
景耀又陪了她一会儿,直到吴妈送来安神的汤药(郑彪吩咐军医开的),看着她喝下,才起身离去,叮嘱她好好休息。
张晴晴躺下,汤药的效力加上心神疲惫,让她很快沉入睡眠。这一次,梦境依旧纷乱,却不再全是恐惧。有时是景耀坚定的眼眸,有时是热腾腾的药膳香气,有时是张家村袅袅的炊烟……那些属于“张晴晴”的、温暖而真实的记忆,渐渐压过了那些模糊血腥的旧影。
而此刻,卫所官署的后堂密室中,灯火通明。
郑彪与景耀对坐,中间的小几上摊开着北疆的舆图,旁边放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气氛比在小院中更加凝重。
“景大人,事到如今,有些话,我必须说与你知。”郑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沉痛,“关于韩将军夫妇遇害,当年军中其实就有一些……不太对劲的传言。”
景耀精神一振:“请将军明示。”
“那场伏击,太过蹊跷。”郑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边缘的磕痕,“韩将军奉命前出侦察的路线和时间,属于高度机密。敌军如何能提前设下如此精准的埋伏?而且,伏击他们的敌军兵力,远超寻常游骑,更像是早有准备的精锐。战后,我曾私下调查,发现大军开拔前,似乎有人……故意泄露或篡改过前出的斥候命令记录。但当时战事紧张,主帅下令不得深究,以免动摇军心,此事便不了了之。”
“有人泄露军机?陷害韩将军?”景耀眼中寒光迸现。
“不止。”郑彪眼神幽深,“韩将军性格刚直,在军中得罪过不少人。尤其是……他曾在一次军议上,公开质疑过当时还是兵部侍郎的卢文渊提出的某项边镇军械调配方案,认为其中存在巨大疏漏和浪费,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两人当时争执得很厉害。不久后,韩将军便接到了那次致命的侦察任务。”
卢文渊!景耀握紧了拳头。时间点如此巧合!
“你的意思是,韩将军之死,可能是卢文渊的报复?”
“我没有任何证据。”郑彪摇头,语气沉重,“而且,卢文渊当时身在京城,手似乎还伸不到北疆前线直接指挥一场伏击。但他当时在兵部,影响力不小,若想通过某些人……做些手脚,并非没有可能。更重要的是,韩将军夫妇殉国后,其麾下部分亲信将领或被调离,或被边缘化,没过几年,镇北军中韩系的力量便消散殆尽。而卢文渊在兵部的地位却越发稳固。”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清洗!利用外敌之手,除掉政敌,并瓦解其军中势力!
“若晴晴真是韩将军遗孤,”景耀的声音发紧,“卢文渊绝不会允许她活着,更不会允许她出现在可以指证他的人面前!曹文渊此次前来,恐怕不止是为了黑水镇的案子!”
“我也是这般想。”郑彪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曹文渊明日若见不到张姑娘,或达不到目的,很可能会动用其他手段,甚至……强行要人。他手持刑部勘合,若再有一份来自更高层的、含糊其辞的‘协查’手令,我即便身为边将,强行阻拦也会十分被动,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拥兵自重’、‘庇护钦犯’。”
这才是最大的难题。明枪易躲,官场的“规矩”和“程序”这把软刀子,才最难防备。
“京城那边……”景耀看向舆图上京城的方向,“秦大人和殿下,应该已经接到我们的急报了吧?”
“算算时间,最快也要明日晚间或后日才有回音。”郑彪道,“远水难救近火。我们必须靠自己撑过这两天。”
密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人都在飞速思考着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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