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山雨欲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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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奉退去后,云洛城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可林昭知道,这平静底下,是快要滚开的油锅。
公元189年
最先让她警觉的,是城里的米价。
连着三日,云洛东市的米价,一日一个样。北门的守军来报,说这几日城门口的车马,比往常多了几成,都是往河东、往西凉方向去的。那些商队,个个行色匆匆,像是都闻到了什么风声。
风声,是从宫里和城外,两头一起压过来的。
宫里头,大将军与内廷宦官,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大将军要诛尽阉宦,急召四方州郡的兵马入京;宦官们假托太后之命,处处掣肘。两边明里暗里,斗得你死我活。
城外头,西凉那几万铁骑,就屯在河东,迟迟不肯退。领兵的,是个叫董瑁的凉州豪帅,性情暴烈,拥兵自重,等的,就是宫里这一乱。
这些,林昭比谁都看得清楚。
这一段,和以前学过的历史怎么这么熟悉。
参考历史,她大概知道,这段乱世,是要怎么走。
大将军会死。宦官会灭。西凉兵会进京,废立天子,把整个云洛,搅得天翻地覆。
但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节点,一个接一个,朝她碾过来。
这一日,她终于坐不住了。
她提笔,写了一封奏疏。不为别的,只想提醒大将军:诛宦官可以,但绝不可召西凉兵入京。那是一条引狼入室的死路。
可这封奏疏,她递了三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第一次,门吏头也不抬:北门尉?无诏不得奏事。
第二次,她托了温良的门路,寻了个尚书台的熟人,那熟人看过,只冷笑一声:一个女官,也敢妄议朝政?
第三次,她索性亲自去了大将军府上。
那朱红的大门,紧闭着。守门的家仆上下打量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女官,连通报都懒得通:
大将军府,岂是小小北门尉能进的?退下。
林昭立在台阶下,手里攥着那封被退了又退的奏疏,指节一点一点,泛了白。
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连喊一声天要塌了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个朝代,女子做官虽不稀奇,可她林昭,到底只是个小小的云洛北部尉,一个管北门治安的芝麻官。宫里那些翻云覆雨的大人物,眼里根本没有她这号人。
她空有一身的本事,却半点,也使不上力。
夜里,温良来了。
两人对坐,谁都没有先开口。屋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呜呜作响。
半晌,温良先打破了沉默。
林君,也察觉到了?
林昭点头。
大将军要动手了。她说,声音很轻,他听不进劝,一门心思要召西凉兵入京。宫里那帮宦官,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这两边,都要死了。
温良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子,竟把朝堂的局势,看得比他这个还要透彻。
他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案,烛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她眉间那道浅纹,看着她下颌的弧线,看着她说话时嘴唇的开合——
他在听她说话。可他的目光,落在不该落的地方。他知道。他移开了。可那道弧线,像烫在了他的眼皮底面。闭上眼也能看见。
他想伸手,把她鬓边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没伸。
他不会伸。
他是温良,他的手,只拿笔、只翻书、只执棋子。
那林君以为,温良缓缓道,这乱,还能不能救?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像这汉室的天下,看着还亮着,其实,已经快被窗外的风,吹灭了。
救不了。她说。
温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汉室,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林昭抬起头,看向他,大将军要死,宦官要灭,西凉兵要进京,天子要被废。这些,一桩桩,一件件,先生想救,我也曾想救,可你我,都救不了。
她顿了顿,把怀里的奏疏拿出来,放到桌上。
我今天,连一封勿召西凉兵的奏疏,都递不上去。
温良拿起那封奏疏,展开,一行行看下去。
字是林昭的字。清秀,却透着一股子力。里头写的是天下大势,是西凉兵入京之害,是诛宦官而不可引外兵的道理。
字里行间那股明知道没用还是要写的执拗。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是不甘心三个字。
这封奏疏,若是由一个更有分量的人递上去,或许还能让大将军,多想一想。
可它出自一个北门尉之手。
一个北门尉之手。一个女子之手。
林君……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先生不用劝我。林昭笑了,那笑里,有几分自嘲,我不是圣人,救不了这天下的百姓,也拦不住这乱世的洪流。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温良看着她。
自己好像,从没真正看懂过这个女子。
她比他更早地看到了结局,也比任何人都更清醒。不是不救,是早就知道,救不了。
温良坐在那里,他只是把那封奏疏,轻轻放回桌上。然后,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袖口,拂过了她的手背。
他的指尖,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一点。极轻。指腹,碰到了她手背上那根最细的血管。
他想收手。
她的手,翻了过来。
掌心朝上。他的指尖,从她手背,滑到了她掌心。
温良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捏着他的手指,引着它,往上。引到她的嘴唇边上。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指尖。
温良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他的手指在她嘴唇上,抖了一下。
他的手,极快。缩回袖中。
林君。他的声音哑了。不是平日那种温润如玉的哑,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之后的、发涩的哑。
“嗯?”
“这……逾矩。”
“我知道。”
她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跳。他的耳朵红了。
她想:他说的时候,手指还在抖。那只缩回袖中的手,一定还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和方才在桌案上一样。
他坐在那里,没动。
他的脊背还是直的。他的眼神还是清的。可他的耳朵,红得藏不住。
林昭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
“温文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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