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望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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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逸下葬后第七日,林昭把自己关在府里,谁也没见。
第八日,她出来了。
一身素服,洗得发白的旧麻衣,头上簪了根木簪。她站在庭中,抬头看了看天,对候在门外的许虎说:
走,陪我出去走走。
许虎一怔。
去哪?
望远。她说。
章华城北,有座土山。不高,却能把整个章华,连带着城外那一望无际的河北平阳,都收进眼底。
林昭一步一步,走上去。
身后,许虎远远缀着。再往后,韩猛、杨远,也跟了上来。谁也没说话,只远远地,跟着。
走到半山腰,温良来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就立在山道拐角处,一身宽袖深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还攥着半卷竹简。
明公。他行了一礼。
林昭停住脚。
你怎么来了。
听闻明公出门。温良道,怕明公一个人。
林昭望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温良便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山顶的风很大。
林昭立在崖边,往下望。
章华,就在脚下。那是一座城,四四方方,宫阙巍峨,街道纵横。再往远,是河北,是她刚刚打下来的半壁江山。
她这一路,从陈阳起兵,到挟天子、战鹤渡、定河北。十几年,她一个人,在这男人堆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如今,她站在这最高的地方,往下看。
心里,却空落落的。
北方,一统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袁固死了,河北平了。这天下,从此,再没有一个,敢当面叫板我的人。
温良没有说话。
可我怎么,一点都不痛快。林昭说。
她抬起手,指了指脚下那绵延的山河:
你看,这半壁江山。搁在我上辈子,这叫——
她忽然住了口,没往下说。
搁她上辈子,这叫公司上市,敲钟那天,朋友圈全是恭喜,办公室里却空了一半。她拼了命做成了,可最想一起看的人,没了。
叫不出来了。林昭笑了,算了。这江山,再大,站在这的,也就我一个人。
风卷着她的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温良望着她的侧脸,忽然极轻地,上前一步。
他抬起手。
那是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执笔,中指上磨着一层薄薄的茧。
他伸手,替她,把那缕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可就在指尖擦过她耳后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是一僵。
我的手不该伸出去的。可那缕发被风吹乱了糊在她脸上我就没忍住。郭逸走了。她这七天把自己关在府里谁也不见。我怕她一个人。可我更怕的是这只手一伸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林昭没躲。
温良的手,却停在半空,顿了一瞬。
他望着自己的手,望着她耳后那片,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风大。他哑着嗓子说,明公,当心着凉。
说着,他极缓地,收回了手。
那截手指,垂下去的时候,指尖还微微蜷着,像是,舍不得碰过她的一丝热气散去。
林昭转头,望着他。
温良。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人,最要命的地方在哪。
温良一怔。
在哪。
你要命的地方,就是你永远,都只做一半。林昭说,替人理鬓发,也只理一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她顿了顿,眼神,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你心里想的,和手上做的,永远差着半寸。这半寸,你守了十几年。
温良浑身,轻轻一颤。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良久,温良才开口。
他望着脚下的章华,望着那宫阙,声音很低,很低。
明公说得对。他说,良这一生,处处,都差半寸。
对汉室,差半寸没尽到忠;对明公,差半寸没敢说尽;对伯远……
这三个半寸我温良守了半生。对汉室我是臣不敢不忠。对明公我是臣不敢不敬。对伯远我是友不敢不送。可这半寸半寸地守下来我到底守住了什么。汉室没有因我而兴。明公没有因我而停。伯远没有因我而活。我这半生处处差半寸处处都是一场空。
他顿了顿。
伯远走了。良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送他。
林昭的心,猛地一揪。
她这才想起,郭逸,是温良的同郡发小。两人同年入仕,一个端谨如玉,一个疏狂如风。吵了半辈子,也相知了半辈子。
郭逸临终,还托人转告温良:书房第三箱竹简,帮我擦了再交公。擦轻些。
他托我,擦竹简。温良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擦了一整夜。竹简上的字,是他这些年,给明公写的每一道策。他这一生,桩桩件件,都是为明公。可临了,他惦记的,还是那几卷竹简,和……
他没有说下去。
和什么。林昭问。
温良抬起眼,望着她。
和一句,良不敢替他说的,酒话。他轻声道,他说,此生能与明公对饮,足矣。只是可惜,那壶酒,下辈子才喝得上了。
林昭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别过头去,望着那辽阔的北方。
温良。她哑着嗓子,你替我,给他写篇诔文吧。
写什么。
写他这一生。林昭说,写他的酒,写他的南方,写他画了十年,也没画对的那条河。
她停了停,一字一句:
也写一句——他是这乱世里,唯一一个,敢在满殿朱紫里,朝我抛酒囊的人。
温良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山风卷起他的衣袍,他立在那里,像一杆,在风里不肯弯的竹。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昭走在前面,温良跟在后面。许虎、韩猛、杨远远远地坠在更后头。
走到山脚,林昭忽然停住,回头。
温良。
明公。
你上回说,你我之间,隔的不是一座宫墙。林昭望着他,一字一句,我想了七天。
温良屏住了呼吸。
隔的是这天下,是这汉室,是你的信仰,和我这条你追不上的路。林昭说,你说得都对。
她顿了顿。
可我今天想通了。这天下,这汉室,这些,都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
她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竹简和墨的味道。
温良。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你追不上我,就站在原地,等我回来,可好?
温良浑身一震。
他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里,有震惊,有动摇,有他守了半辈子的、此刻却几乎要碎掉的克制。
他张了张嘴。
最终,却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
明公要去的,是良,不能跟的地方。
那你就在这。林昭说,别走。别像郭逸一样,说走,就走。
温良不说话了。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
久到天边,最后一线天光,也沉了下去。
他才极轻地,闭了闭眼,说:
良,不走。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轻得像叹息:
良这一生,能做的,就是守在明公,看得见的地方。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滴血。我想跟她走。我想替她挡在前面。可她要走的那条路是我这一辈子都不能踏上的。那条路的尽头不是汉室。是她自己的天下。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等她回来。若她还肯回来。
林昭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一点暖。
她说,那你可得活久一点。别学郭逸,三十几岁就撂挑子。
温良一怔,随即也极淡地,笑了。
他说良尽力。
入夜,林昭回到府中。
案上,摆着一卷新写的诔文。是温良的字,清隽,端正,一笔一划,都像在替那个疏狂的人,收拢最后的体面。
林昭展开,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句,她停住了。
那一句,写的是:
酒在,知己在;知己亡,则天下无酒。
林昭捧着那卷竹简,坐了很久。
窗外,夜风起,吹得灯焰,轻轻一晃。
她忽然,极轻地,念了一句:
伯远,下辈子,少喝点。喝多了,伤身。
顿了顿,又笑了,眼眶通红:
算了。你还是喝吧。不喝,就不是你了。
灯下,那枚玉韘的空位,还留着她指上,浅浅的一圈印。
她忽然有点想他了。
想他把酒囊抛过来的那一刻。
想他扯着嗓子喊明公来喝酒的那副无赖样。
想他临终说此生能与明公对饮足矣的那双眼。
可他不在了。
这乱世里再也没有人敢在满殿朱紫里朝她抛酒囊了。
北方一统,朝野震动。
短短一月,林昭的府门前,车马就没断过。送礼的、拜会的、攀附的,络绎不绝。她一概不见,只留了一句:谢了,心意领了,东西原路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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