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风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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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被浓烟呛得几乎睁不开眼。
火光映着她的脸映着她眼里那从未有过的惊怒与不甘。
温良说得对。她在心里,咬着牙,他说得对。
刘仁不是袁固。大江不是鹤渡。
可我不听。
我不听——
明,公!韩猛浴血杀到她身边快走!末将断后!
韩猛的声音都劈了。他浑身是血,自己的和敌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他的刀卷了刃,可他还死死握着。
我不能走。我走了明公怎么办。她说要我回来。我得活着回来。可现在不是回来的时候。现在是挡在她前面的时候。明公,你欠我一把伞。等我挡完这一波,我去讨。
明,公!许虎也杀到她身前手里那柄刀早已被血染成了红。
他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扑面而来的火光与箭矢。
这一挡他练了十六年。从陈阳城下第一次替她挡刀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命是用来替她挡的。火烧过来也好。箭射过来也好。只要她还活着。
一支火箭擦过许虎的肩头,烧穿了他的衣袖。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疼不算什么。十二岁那年被师父拿烧红的铁条打手心,那才叫疼。可那时候没人等我。现在有她。她在我身后。我什么都不怕。
许,虎!林昭喝道。
许虎不回头。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柄。那柄刀是他磨了十六年的刀。那刀柄早被他的老茧磨得发亮。
明公,走。他声音很低却很稳虎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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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望着他那堵墙一般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里那团火忽然就烧了起来。
不是怒。
是另一种更烈更烫的东西。
她猛地上前一把攥住许虎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拽。
许虎一个踉跄被她拽得转过身来。
两人的脸近得几乎贴在一起。
周遭是冲天的火光是震天的喊杀是无数儿郎倒下去的哀嚎。
可林昭看着许虎那双一贯沉默的眼一字一句道:
许虎你给我听清楚。
你这条命是我林昭的。
没我的命令你不准死。
这句话我说过多少遍了?
许虎望着她那张被火光映得分明的脸喉结滚了一下。
虎记得。他哑声道。
记得就好。林昭道那就跟我走。谁也不许死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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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忽然抓住他的衣襟把他往下一拉。
就在这满天的火光里就在这无数倒下的儿郎身旁就在这生与死的边缘。
她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吻。
她的唇滚烫他的唇干裂。
她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狠狠地掠夺。
许虎僵了一瞬。
她吻我了。在这火海里。在这生死的边缘。他等了十六年的这一下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他这辈子没怕过死。可这一刻他怕了。怕这个吻是最后一个。怕她亲完这一下就要松手。不。我不松。
随后他那只握刀的手终于松开了刀柄扣住了她的后脑把她狠狠按向自己。
两个人在这漫天的火光里吻得几乎要窒息。
他的嘴唇干裂,herswerescaldg.两片唇撞在一起,像两块烧红的铁碰上冷水的淬火——地一声,蒸汽弥漫。
她咬住他的下唇。他闷哼一声,没有退。
她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往后一扯。他的头被迫仰起来,露出喉结。她顺势咬上他的喉结。
许虎浑身一颤。
她咬我喉结。跟咬韩猛那个不一样。咬韩猛是调情。咬我是——是宣判。是告诉我,我的这条命,从此归她管。不只是命。连这颗喉结,这颗一直在跳的喉结,都是她的。我好想告诉她。我许虎等这一口,等了十六年。可我嘴笨。我只会说虎在这。三个字。够不够。不够也得够。我这辈子就这么三个字了。
周遭的喊杀声火光血腥仿佛都远去了。
只剩下两颗心在这生死边缘疯狂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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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韩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急得变了调快走!火要烧过来了!
韩猛杀到她身边,满身血污,左臂中了一箭,他自己折断了箭杆,连皮带肉撕下来,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眼都不眨一下。
明公,走啊!他急得嗓子都变了调,末将断后!
你断个屁的后!林昭骂道,你左臂都废了!
废了还有右臂!韩猛吼道,右臂废了还有牙!
你用牙咬死他们?林昭道。
咬不死也要咬下一块肉来!韩猛红着眼,明公快走!
她不走。她从来都不走。她总是最后一个走。可她凭什么最后一个走。她不知道最后走的那个最容易死吗。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就是不改。我韩猛这辈子就服一个人。就是她。她说要我回来。我回来了。可现在不是回来的时候。是挡在她前面的时候。
林昭这才放开许虎。
她抹了一把嘴上不知是谁的血眼里是一片烧起来的决绝。
她拔剑指向北岸随本座杀出去!
韩猛,你在前开路!许虎,你殿后!
谁也不许掉队!
许虎弯腰捡起那柄被他松开的刀重新握紧。
他望着林昭那冲向火海的背影眼里翻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虎在这。他低声道提刀追了上去。
他嘴笨。他不会说我爱你。他只会说虎在这。可他知道这三个字就是他这辈子能给她的全部情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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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猛冲在最前面,一把卷刃的刀杀出一条血路。
他左臂的箭伤一直在流血,他不管。
明公在我身后。我韩猛在明公身前。这就够了。谁也别想从我这边过去。阎王爷来了也得先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韩猛!林昭在身后喊,你左臂!
左臂死了!韩猛吼道,还有右臂!右臂死了还有膝盖!膝盖碎了还有脑门!
你给我活着!林昭吼回去,少一块都不行!
那明公也得活着!韩猛回头吼,少一根头发我跟许虎没完!
你什么时候跟许虎这么好了?林昭道。
刚才!韩猛一刀劈翻一个敌兵,他刚才替我挡了一箭!我欠他一条命!
我韩猛从来不服人。可许虎刚才那一箭替我挡的。他没说一个字。就那么站在我旁边,箭过来的时候他把我一推。他自己胳膊上也中了一支。他也没说。我韩猛这辈子没服过谁。现在我服两个人。一个是明公。一个是许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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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曾跪在她面前苦苦谏言的男人。
此,刻——
温良正在上游江湾。
他带着三千人,三日夜不眠不休,把水下浮桥,搭好了。
最后一根木桩打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锤。
他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第三声咳出来,嘴角有一点红。
他用袖子擦了,没让身后的人看见。
温大人。一个校尉道,浮桥,成了。
温良道,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把泥沙覆好。看不出痕迹。
可……万一大军不需要退呢?
温良望着下游方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脸色惨白。
会需要的。他极轻道,我看得出来。
那片火。二十万人的营寨。她说不会输的。她说从鹤渡打到现在靠的是一往无前。我知道她说得对。可大江不是鹤渡。乙号预案,是我能替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如果她回不来——不。她会回来。她答应过我。她说你是我的退路。那我就是她的退路。她退到这里,我在这里。不管她带着二十万人退回来,还是一个人退回来。我都在这里。
他忽然又咳了一声。这次,那点红,更多了。
温大人,您没事吧?校尉惊道。
无事。温良擦了嘴角,微微一笑,江边风大。走了风。
他转身,望向那片火光。
他道,在浮桥北端,燃一堆烽火。
要让下游的人,看见。
那是他们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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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
大江化作火海。
二十万儿郎十不存一。
林昭在韩猛、许虎的拼死护卫下杀出重围向北逃去。
她回头望着那被火光染红的整片江面望着那无数在火海里挣扎的儿郎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林昭……她咬牙切齿此生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而在她身后,火海与浓烟之中——
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江湾上游,燃起一堆烽火。
那是温良的乙号预案。
那是他替她留的最后一条路。
第172章回头
火海里,林昭被韩猛、许虎一左一右护着,向北岸且战且退。
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热浪扑在脸上,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身后是二十万儿郎的哀嚎。身前是望不到头的火光与追兵。
明公快走!韩猛一刀劈翻一名追兵,血溅了满脸,末将断后!
许虎不说话。他只是贴在林昭身侧,那柄刀舞得密不透风,为她挡下一支又一支流矢。
林昭忽然停了下来。
她回头望向那片火海。
温良呢。她问。
韩猛、许虎皆是一愣。
温良在哪儿。林昭又问了一遍,声音发抖。
没人回答。
乱军之中,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外的男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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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只觉得胸口一空。
那种空,比刀砍在身上还疼。她打了半辈子仗,从陈阳杀到鹤渡,从鹤渡杀到烈壁,手里握过多少条命,心里却从没这么慌过。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日颍阳初见,他一袭青衫,站在竹舍外,说明公要的是天下,不是一时一地。
想起他替她挡刀时,那句良这条命,早就是明公的。
想起他写《对策三篇》,写奉天子以令不臣民心如水,水能载舟。
想起无数个夜里,他端一盏灯,站在她三步之外,替她照路。
这个人。这个总是跟在她身后、从不越雷池一步的男人。
不见了。
林昭转身就要往回冲。
明公!许虎一把拦住她,火!回去不得!
放开!林昭猛地甩开他,眼底烧起了火,他还在里面!温文恭还在里面!
我去找——许虎话没说完。
就在这时。
火海深处冲出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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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身青衫已被烧得破烂,脸上身上全是血与灰。他跌跌撞撞,却不顾一切地朝着林昭的方向冲来。
是温良。
他不是在逃。他是回头。
他在这漫天的火海里,在这无数倒下的儿郎中,逆着人潮,逆着刀箭,朝林昭冲来。
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他不躲。
一名敌骑横刀向他砍来。他不停。
他只是望着林昭,望着她的方向,拼命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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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乱军冲散的那一刻,他回头,才发现她不见了。他被火逼着退,被刀逼着退,被二十万崩溃的儿郎裹着往北退。可他每退一步,心里就空一分。
她呢。
她那么不会水,那么冲在前面,那么不要命。她要是被火吞了,被箭射了,被乱军踩了——
他不敢想。
他这辈子读了万卷书,算尽天下事,替她算过人心、算过粮草、算过天时地利。可他算不出,此刻她在哪儿。
他只能在火里跑。逆着所有人,逆着所有的刀和箭,往她可能在的方向跑。
温文恭,你一个文人,跑什么。
可他知道,要是找不到她,他这条命,留着也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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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看着那道向她扑来的身影,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温文恭!她厉声喝道,你回来做什么!走!
可温良不听。
他冲到她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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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我差点就找不到她了。这漫天的火里,到处都是惨叫和血腥,我喊她的名字,喊了无数遍,嗓子都喊破了。我以为她死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那一刻我什么纲常都不想了,什么君臣都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找到她。哪怕她已经死了,我也要找到她的尸首,抱着她一起烧。可她没死。她活着。她在我怀里,热的,跳的,会打人的——明公,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在我前头。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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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得那样紧,那样狠,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良……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良找到明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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