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凉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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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外庄子·十月初八
素心抵达凉州已经七日了。
这座庄子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前后三进院落,正房厢房加起来有二十来间,后院还有一大片菜园和几亩果林。
庄中住着七八户人家,都是老实巴交的佃户,种着庄子周围的百十亩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庄子的管事姓孟,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早年曾在军中当过文书,后来退役回乡,被沈三寻来打理这座庄子。
孟管事话不多,但做事细致妥帖,早已将素心居住的东跨院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絮的棉花,厚实而暖和,灶房里也备好了米面粮油和过冬的菜蔬腊肉。
素心住下来的头几日,几乎整日都在睡觉。她的身体像是终于松懈下来了一样,连日来的疲惫和伤痛一齐涌上来,让她每天要睡上七八个时辰,醒来的时间加起来不过三四个时辰。
孟管事请了镇上的一位老郎中来看过,老郎中说这是好事——身体在自我修复,能睡就让她睡,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到了第七日,素心终于能下床走动了。她披着一件厚实的棉袍,在院子里慢慢地踱步,晒着西北特有的明亮而干燥的阳光,看着远处那座被积雪覆盖的山峰,心中有一种久违的平静。
她站在院中,抬起右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望着那座雪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原来这就是凉州。”
东跨院·十月初九·家书
十月初九,午后。素心坐在东跨院的廊下,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铺着一张粗麻纸,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方砚台。她握着笔,对着那张空白的纸,沉默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她想给京城写信。但提起笔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的伤情?怕殿下担心。说庄子的景致?又觉得这些琐碎小事不值得写在信里。说想念?她张了张嘴,又觉得那个词太重了,落在纸上,怕是会让殿下也跟着牵挂。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笔,将那张空白的纸折叠好,收入了袖中。她站起身,走下台阶,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脚下的泥土被秋阳晒得松软而温暖,踩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她走到后院,看到孟管事正蹲在菜地里,给过冬的白菜培土。她走过去,蹲在田埂上,看着孟管事那双粗糙而灵巧的手将泥土一捧一捧地培在白菜根部,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从容。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孟管事,您在凉州住了多少年了?”
孟管事头也没抬,手上的活计也没有停,声音平淡地回答:“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素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您想过回京城吗?”
孟管事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看了素心一眼。他那张被西北的风沙和日头打磨得黝黑而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京城?老婆子埋在这儿,儿子也埋在这儿。老奴的根,已经扎在凉州了,挪不动了。”
素心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道:“是啊。根扎下了,就挪不动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问道:“孟管事,镇上有没有卖笔墨纸砚的铺子?”
孟管事抬起头,想了想:“镇东头有一家,掌柜姓胡,卖的纸虽然粗糙些,但写信是够用的。”
素心点了点头:“明日我去买几张纸。”
她想好了。就算不知道该写什么,也该报一声平安。哪怕只写“一切安好,勿念”六个字,也比什么都不写要好。
凉州镇·十月初十·偶遇
十月初十,素心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裙,用一条帕子将头发包好,独自一人出了庄子,沿着土路走向三里外的凉州镇。她的左臂依然吊在胸前,但脚步已经比前几日稳健了许多。
凉州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南到北约莫二里长。街两旁开着几家铺子——杂货铺、铁匠铺、布庄、药铺、茶馆,还有一家挂着“胡记文具”招牌的小铺子。
素心走进那家文具铺,买了一沓粗麻纸和一小锭墨,又挑了一支便宜的毛笔。掌柜的见她吊着胳膊,多看了她两眼,但没有多问,利落地帮她包好了东西。
素心付了钱,将东西夹在腋下,转身走出铺子。她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回走,路过一家茶馆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说笑声,夹杂着几声粗犷的叫好声。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茶馆里坐着十来个人,大多是粗布短打的庄稼汉和脚夫,正围着两张桌子,听一个穿着羊皮坎肩的络腮胡大汉说书。
那大汉一拍桌子,嗓门洪亮:“……话说当年那位李大将军,单枪匹马杀入敌阵,连挑对方三员大将,直杀得敌军溃不成军、丢盔弃甲!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素心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站在茶馆门口,听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这种民间说书,三分真七分假,但听起来倒是热闹有趣,让人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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