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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退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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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府·九月初三·夜

九月初三,夜深人静。

李凰飞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很小,大约七八岁的光景。那是一个暮春的午后,院子里的槐花正开得繁密,风一吹,细碎的白花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空气里漫着清甜的香。

她穿着件母亲做的绸缎粉色碎花小褂,乖巧地坐在母亲的膝头。母亲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温热而柔软,那是她整个童年最安心的归宿。

母亲低着头,指尖带着无尽的怜爱,轻柔地拂过她的发丝,将她额前几缕调皮的碎发别到耳后。

随后,母亲拿起那块她平日里常看却从未敢触碰的白玉。那玉形似一只展翅的飞鸟,通体温润剔透,在斑驳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莹光,仿佛真有灵气一般。

“飞儿,这块玉佩娘从出生起就戴着,跟了娘二十几年,现在给你了。”母亲的声音温婉而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微微俯身,将那温凉的玉轻轻贴在李凰飞的锁骨上,细致地绕过她的脖颈,在背后打了一个结实的同心结。

玉佩安稳地垂在胸前,贴着心口,竟渐渐染上了体温。

李凰飞下意识地伸手握住那块玉,只觉得触手生温,似乎能感受到母亲掌心残留的热度。她仰起头,望进母亲那双含笑的眸子里,那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与期盼。

“你要好好戴着,它会保佑我的飞儿平安顺遂,逢凶化吉。”母亲笑着,眼角却溢出一滴泪,滴在玉上,更添了几分润泽。

母亲的手再次抚过她的头顶,轻声呢喃,“无论将来走多远,娘的心都跟着你。”

梦里的风似乎更暖了,槐花的香气包裹着她。李凰飞在梦中紧紧攥着那块玉,舍不得松手,仿佛一松手,这温柔的一切就会消散。那句“保佑你”,穿越了岁月的长河,成了她骨血里最深的印记。

她在梦中想要伸手抓住母亲的手,但母亲的身影却像烟雾一样渐渐消散了。

她站在原地,手中空空如也,脖颈上也空空如也——那块玉佩不见了。

她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上裂开了一道深渊,她正在往下坠落,不停地坠落,四周是无尽的黑暗,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帐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如幽灵般起伏,月光透过古旧的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破碎的银白色光影。

寒意顺着脚踝攀上脊背,她躺在床上,心跳如擂鼓般在寂静的夜里轰鸣,震得耳膜生疼。

后背的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紧贴着肌肤,方才那个关于母亲与槐花的梦,真实得让她心口发颤。

她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迟滞,仿佛被梦境的余韵死死拽住。

抬手摸索着空荡荡的脖颈——那里平滑微凉,什么也没有。

二十多年来,那块温润的白玉几乎长在了她的骨血里,每日贴着心口,连沐浴都不曾摘下。

可如今,那根熟悉的红绳断了,那只形似飞鸟的玉佩,已经不在了。

指尖在锁骨处反复游走,只触到一片虚无。失去重心的刹那,她竟觉得胸口被掏空了一块,冷风直往里灌。

梦里的母亲含着泪说“它会保佑你”,那温婉的嘱托犹在耳畔,可现实却是玉碎影消。她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的衣料,试图抓住那点残存的温凉,却只攥住了一手的潮湿与冰冷。

夜风骤起,帐幔翻飞,月光忽明忽暗。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环顾这间昏暗的屋子,目光扫过枕边、桌角,心底涌起一阵茫然的恐慌。

二十多年的庇护,那半生的寄托,竟在那样一个寻常的日子悄然舍出去。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咬着唇,在空荡的寂静中,独自咀嚼着这份失落的战栗。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然后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秋夜的凉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吹动她散乱的发丝和单薄的寝衣。她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目光幽深而复杂。

她从未害怕过。从小到大,无论是在西南边境的战场上,还是在京城波诡云谲的朝堂中,她都没有真正害怕过。她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可以掌控局面。

但今晚,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真切的不安。

那块玉佩是她与母亲之间最后的联系,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东西之一。她将它给了李烬,不是因为李烬的请求打动了她,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她正在失去对局面的掌控。

李烬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妻子,即将有自己的孩子。

他不再需要她的庇护,不再事事听从她的意见。他甚至会向她索取她最珍视的东西,而她无法拒绝——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看到,在李烬的心中,她已经不再是第一位了。

这不是怨恨,也不是嫉妒。这是一种冷静的、清醒的认识——她在这座京城中的位置,正在发生变化。而这种变化,可能会在某一天,将她置于危险的境地。

她关上窗户,转过身,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走到书案前,点亮了油灯。橘黄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扩散开来,照亮了她面前摊开的一幅舆图——那是一幅从京城到凉州的完整路线图,沿途的关隘、驿站、河流、山脉,标注得密密麻麻。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舆图的边缘,目光沿着那条从京城蜿蜒向西的线路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凉州城外那个她用朱笔圈出的位置上——孤山峰。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走到墙角的一只樟木箱子前,打开了锁。

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些她多年来积攒的私人物品——几封旧信,几份地契,几本账簿,还有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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