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年的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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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毅看向桌上的凭据。
“找真正能管这件事的人。”
屋里安静。
韩守田先反应过来。
“县里?”
“嗯。”
韩九斤立刻道:
“告官?”
“先别说告。”
刘毅摇头。
“我们连县里怎么管秋粮都没弄清。”
这是他昨晚就一直在想的问题。
发现丁茂财有问题。
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抱着一堆凭据冲县衙门口喊冤。
可官府不是电视剧。
更不是刘毅熟悉的现代办事窗口。
他不知道:
秋粮归谁管。
收粮以后去哪复核。
乡村交粮有没有二次验账。
凭据有问题应该找县衙、粮仓还是某个专门办事的人。
更不知道平头百姓能不能直接往县衙门里闯。
什么都不知道就去。
很可能连门都找错。
刘毅吃过太多“未知先别碰”的教训。
修仙如此。
官府也一样。
“韩叔。”
“县里每年收秋粮。”
“有没有复核?”
韩守田皱眉。
“复核?”
“就是收完以后。”
“有没有人重新查凭据、数量、入仓数。”
韩守田想半天。
摇头。
“不清楚。”
“村里以前谁去交?”
“我。”
“还有丁茂财?”
“他带着人收。”
“有些直接从村里拉走。”
“有些让我们送到乡仓。”
“再往后呢?”
“我就不知道了。”
刘毅继续问:
“每年秋粮收完以后,县里有没有统一查账的日子?”
韩守田还是想。
这次想得更久。
忽然。
他像记起什么。
“有。”
刘毅眼神一动。
“什么?”
“秋粮入仓以后。”
“县仓那边每年都会有两天特别忙。”
“各乡来的人都多。”
“有人拿着账进去。”
“也有人在外面等。”
“我以前以为就是对仓数。”
刘毅坐直。
“什么时候?”
“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具体哪天?”
韩守田皱眉。
“我不知道。”
刘毅没有继续猜。
“村里有没有去县城经常办粮事的人?”
韩守田想了想。
“东头老孙以前给粮行赶过车。”
“常跑县仓。”
“找他。”
……
老孙很快被请来。
五十多岁。
背有点驼。
一进门看见满桌凭据,还有点紧张。
“村正。”
“这是咋了?”
韩守田没把所有事情说出来。
只问:
“县仓每年秋粮以后,是不是有复核?”
老孙一愣。
“有啊。”
“真有?”
“有。”
“叫啥?”
老孙挠头。
“我哪知道正经名字。”
“反正大家都说复账。”
“收粮的账要跟县仓入库数对。”
“凭据、仓条也要看。”
刘毅立即问:
“村里交粮数有问题,能不能拿原始凭据去问?”
老孙看向他。
“你问这个干啥?”
“先说能不能。”
“应该能吧。”
老孙道。
“以前别的乡有过。”
“说是仓里记少了。”
“村里拿着条子去核。”
“后来查出来是运粮路上少了一袋。”
刘毅眼神亮了一点。
这就是他要找的。
不是直接去县衙拍桌子。
而是制度本身就有一道:
复核。
只要这道程序存在。
他们就不需要一上来把事情变成“杏花村告丁茂财”。
只需要把:
原始凭据。
村账。
县额。
实际数字。
交进去。
让负责复核的人看。
这比韩九斤冲上去质问可靠得多。
“复核在哪?”
“县仓。”
“找谁?”
“里头有管账的。”
“我不认识名字。”
“什么人都能进?”
“那当然不行。”
老孙道。
“村里一般村正去。”
“或者有粮事的人。”
韩守田点头。
这个条件他们符合。
刘毅继续问最关键的。
“今年什么时候复核?”
老孙想了一下。
“明天吧。”
屋里瞬间安静。
刘毅抬头。
“明天?”
“对。”
“我前几天去县城的时候,县仓外面贴了张纸。”
“我字认得不多。”
“但听粮行的人说——”
“明天是今年头一轮秋粮复账。”
韩守田一下站起来。
“你确定?”
“这有啥不确定。”
老孙被他吓一跳。
“我还寻思过两天粮行有活,能去搬袋子。”
刘毅却已经低下头。
看桌上的三年凭据。
明天。
正好。
这意味着他们甚至不需要另外想办法把事情闹大。
县仓自己就要复核秋粮。
程序现成。
时间现成。
他们只需要把账送进去。
阿柚飘在旁边。
眼睛亮晶晶的。
“刘毅。”
“这个是不是比去打架好?”
刘毅在心里答:
当然。
他刚被严三河砍过。
对“能不打最好别打”这件事理解正深。
更何况丁茂财又不是严三河。
这不是修士追杀。
更没必要搞什么生死搏命。
能在原本规矩里解决。
为什么要把事情搞成全村械斗?
老孙走后。
韩守田看着刘毅。
“明天我去县城。”
“嗯。”
“这些全带?”
“不是。”
刘毅立刻摇头。
“别一股脑全抱去。”
韩九斤又不懂了。
“为啥?”
“太乱。”
“别人凭什么替你从一堆破纸里找问题?”
这和公司报材料一个道理。
你觉得自己证据很多。
不等于别人看得懂。
真正有用的应该是:
原始凭据。
整理后的对照。
清楚指出哪里不一致。
而不是把三年废纸往桌上一扔,说一句:
你自己看。
刘毅重新坐下。
开始分。
第一类。
县里或收粮环节留下的原始凭据。
第二类。
韩守田的村账。
第三类。
刘毅重新整理的三年对照。
每一张只写最基础的:
应交。
实交。
凭据数。
差额。
不写:
丁茂财贪了。
不写:
故意盘剥。
更不写什么猜测。
因为那不是他们现在能证明的部分。
让数字自己说。
乔青禾看懂以后。
点了点头。
“这样清楚。”
韩守田却有些担心。
“县里的人会管吗?”
刘毅手上没停。
“我不知道。”
“那要是不管?”
“再想下一步。”
韩九斤忍不住:
“你咋啥都留下一步?”
刘毅看他。
“因为我又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难道现在先把后天也打完?”
韩九斤:“……”
好像有道理。
刘毅继续整理。
他没有幻想:
一进县仓。
青天大老爷拍案而起。
丁茂财跪地认罪。
全村粮食当场返还。
这种东西太像戏文。
现实可能很简单。
也可能很麻烦。
但无论怎样。
先把手里能做的做好。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控制的。
……
中午。
材料基本整理完。
刘毅也终于算出了杏花村这三年目前能够确认的多交粮总数。
不往大算。
不估失去的凭据。
只算手里有原始纸能互相对上的部分。
可即使如此——
也足够让韩守田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韩九斤拿着炭条。
在地上比划半天。
“这些粮要是全留着……”
“是不是去年冬天赵家就不用借粮了?”
韩守田没回答。
他心里知道。
不只赵家。
够好几户撑很久。
刘毅看着那串数字。
没有热血沸腾。
反而觉得沉。
因为这不是小说里一笔抽象的“贪污”。
他在杏花村住了这些天。
已经见过那些对应的人。
谁家灶台上没米。
谁家孩子分一个粗粮饼。
谁家老人舍不得吃。
这些都是真的。
几户人半年的粮。
听起来不多。
放到豪门、县仓、修士身上,更算不上什么。
但对杏花村而言——
已经够重。
这也是为什么刘毅更不想把事情搞砸。
韩九斤可以气。
韩守田可以心疼。
他得先稳。
因为谁都冲的时候。
总得有一个人看路。
……
下午。
刘毅重新把全部东西核了一遍。
乔青禾帮他把几个容易写错的本地文字重新誊清。
这算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坐下来长时间合作一件和治伤无关的事。
刘毅负责数字。
乔青禾负责文字。
韩守田负责确认村里实际情况。
韩九斤——
负责跑腿、拿纸、倒水,以及被禁止碰已经分好类的凭据。
“我也会写字。”
他抗议。
刘毅问:
“你名字会写全吗?”
韩九斤沉默。
乔青禾低头。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韩九斤脸涨红。
“九字我会!”
“那你负责写九。”
“……”
阿柚直接笑倒。
忙到傍晚。
东西终于齐。
一个旧布包。
不厚。
却装着杏花村三年的粮。
至少是三年里能证明的问题。
韩守田把布包拿起来。
手明显沉了一下。
不是因为纸重。
是因为知道里面是什么。
“明天我去。”
刘毅点头。
“我跟你一起。”
韩守田立刻皱眉。
“你腿还有伤。”
“能走。”
“去县城不近。”
“坐车。”
“哪来的车?”
刘毅看向韩九斤。
韩九斤立刻有不好的预感。
“你看我干啥?”
“你们家不是有板车?”
“……”
最后。
韩九斤被安排明早拉车。
他的表情非常完整地写着:
为什么每次最后干苦力的都是我?
刘毅安慰:
“因为你力气大。”
韩九斤并没有被安慰到。
……
夜里。
刘毅终于回到自己破屋。
阿柚第一时间飘到《四时引气篇》旁边。
“今天练吗?”
刘毅坐到床边。
腿确实有些酸。
“今天不练。”
阿柚鼓脸。
“又不练。”
“明天去县城。”
“要早起。”
“梁不二不是说修炼要稳定吗?”
“对。”
“那你一直不练怎么稳定?”
刘毅看她。
这问题问得居然很有道理。
他想了想。
最后没有拿功法。
只是按照梁不二教的最基础方法坐好。
不引气。
不强求。
只练呼吸。
一刻钟。
静下来。
什么都不追。
伤还在。
事情也没完全结束。
那就只练最简单的。
阿柚见状,终于满意。
坐到半空。
陪着。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
“刘毅。”
“嗯?”
“明天能把粮要回来吗?”
刘毅闭着眼。
“不知道。”
“那你还去?”
“当然。”
“为什么?”
刘毅慢慢吐出一口气。
“因为不知道结果。”
“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屋里重新安静。
外面是杏花村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夜。
没人知道明天会怎样。
丁茂财会不会来。
县仓的人管不管。
三年的账最后能查到哪一步。
全都不知道。
但刘毅已经不需要把所有答案先想明白才敢出门。
条件够了。
证据有了。
程序找到了。
再等下去,就不是谨慎。
是拖。
他睁开眼。
看向桌边已经包好的凭据。
明天。
正好是——
安平县秋粮复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