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收拾行装,殷殷叮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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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从怀远商馆扩散到整个广州城。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当天下午,巷口卖烧饼的老王就知道了,第二天早上,连珠江对岸的渔村都有人在议论:“那个红头发的洋鬼子要进京见皇上了!”
林远没空理会这些议论,他有更要紧的事——收拾行装。不是一个人的行装,是一大家子的行装。陈婉儿列出了单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冬到夏,密密匝匝写了三页纸,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像一份商业合同。
“林大哥,你看这是不是还缺什么?”陈婉儿把单子递给他,手里还抱着林海,林海在啃一块磨牙饼,啃得满脸是渣。
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头大了三圈。单子上写着:林远——官袍两套(大红、藏青各一),常服四套,内衣六件,靴子三双,帽子两顶……陈婉儿——褙子六件(淡紫、藕荷、月白、鹅黄、粉红、浅蓝各一),襦裙四套,披风两件,首饰一匣……林海——小衣服十二件(单、夹、棉各四),尿布三十块,围兜十个,小被子三条,磨牙棒若干……迭戈——短褂四件,裤子四条,布鞋三双……毛球——花六朵(备用),小毯子一条……
“三十块尿布?”林远指着那一行,“带这么多干嘛?”
陈婉儿瞪他:“你懂什么?林海一天拉好多次,万一路上洗了干不了,拿什么换?三十块我还嫌少呢。”
小红在旁边点头:“姑爷,小姐说得对。上次去武夷山,尿布带少了,半路没得换,还是用我的袄子包的。”
林远想起那个场景,嘴角抽了一下,不说话了。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门口,一人一猴都眼巴巴地看着屋里堆成山的箱笼。毛球头上的红花换了一朵新的,是陈婉儿早上给它戴的,金黄色的,说是“进京要喜庆”。它歪着脑袋看那些箱子,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数数。
“哥,”迭戈开口了,“咱们真的要把这些东西都带上?五辆车够不够?”
林远叹了口气:“你嫂子说了,不够就六辆。”
事实证胆,陈婉儿不是说说而已。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小红去了南门码头,找了最大的马车行,一口气又租了三辆车。车行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周,看到陈婉儿挺着大肚子还这么利索,啧啧称奇:“夫人好气魄,这是要搬家啊?”
陈婉儿一边指挥伙计装车,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差不多。”
等到第三天,所有的行装终于收拾停当了。前院停着八辆大车,每一辆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像一个个巨大的粽子。小红拿着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对,念到哪样,就拍一拍对应的箱子,嘴里念叨着“在的在的”。
第一辆车上装的是衣服和被褥,摞得比人还高,用绳子网住,上头顶着一顶油布伞,怕下雨淋湿。第二辆车上是吃的——腊肉、腊肠、咸鱼、咸菜、米面、调料,还有两坛子沈万山送的绍兴酒,一坛子林阿凤酿的米酒,坛子外面裹着稻草,稻草外面包着油布,油布外面又捆了麻绳。第三辆车上是林远做生意用的东西——账本、合同、印章、火枪、罗盘,还有一箱子准备送给京城官员的礼物:玻璃镜、自鸣钟、西洋香料。第四辆车上是陈婉儿的嫁妆和首饰箱子,锁了三道锁,钥匙挂在她脖子上,睡觉都不摘。第五辆车上是林海的东西,尿布、小衣服、小被子、小摇篮,塞得满满当当,连车顶上都绑着一个小木马。第六辆、第七辆、第八辆上是杂七杂八的东西——锅碗瓢盆、医药箱子、还有一笼活鸡两只活鸭,是小红特意带的,说是“路上能下蛋”。
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八辆大车,嘴角抽了好几下。“婉儿,咱们是进京面圣,不是逃荒。”
陈婉儿抱着林海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顶小帽子,正在往林海头上戴,头也不抬地说:“你懂什么?有备无患。”
“那活鸡活鸭怎么回事?”林远指着最后那辆车。
“小红说要带的。路上能下蛋,到了京城能炖汤。多好。”
小红从车后面探出头来,怯生生地补充了一句:“姑爷,我还带了两只兔子,放在鸡笼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台阶上,看着那八辆大车,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毛球的嘴巴也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
“哥,”迭戈说,“咱们这是要去打江山吗?”
“打个屁江山。”林远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去搬东西。”
第三天下午,刘瑾派了个小太监来传话,说后天一早启程,让林远准备好。小太监走后,林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商馆门口就传来一阵喧哗。迭戈跑进来喊:“哥!沈老板来了!”
沈万山拄着拐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蓝色绸袍,身后跟着赵管事,赵管事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和一个锦盒。沈万山一进门就喊:“林老弟!给你送行来了!”
林远迎上去,抱拳行礼:“沈老板,您太客气了。”
沈万山把拐杖靠在桌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绿豆眼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八辆大车,啧啧称奇。“好家伙,你这是去京城还是搬家?”
“我嫂子说都要带。”迭戈在旁边嘟囔。
沈万山哈哈大笑,从赵管事手里接过那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紫砂茶具,壶身上刻着“一路平安”四个字,落款是沈万山。他端起那把壶,转了一圈,壶身温润如玉,刻字工整有力。
“林老弟,这是宜兴的紫砂,我跟那个师傅订了一个月才做好。你带到北京去,见了大官,泡壶好茶,有话好说。”
林远接过锦盒,郑重地道谢。沈万山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信封很厚,摸起来硬邦邦的,封口处盖着他的私印。
“这是一千两银票,沈家钱庄的,全国通兑。路上用,别省。到了北京,如果不够,托人带话回来,我再给你汇。”
林远推辞了一下,沈万山瞪了他一眼:“推什么推?你是我林老弟,我不帮你谁帮你?收着!”
林远只好收下。陈婉儿端茶上来,沈万山喝了一口,看着陈婉儿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林夫人,你怀着孩子还要跟着颠簸,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北京别乱跑,安顿下来就歇着。”
陈婉儿点头:“沈老板放心,我会小心的。”
沈万山又喝了几口茶,站起来,拍拍林远的肩膀。“行了,不耽误你收拾了。到了北京,替我跟皇上问个好。”说完,拄着拐杖走了,赵管事跟在后面,食盒忘在桌上了。陈婉儿打开一看,是沈万山让厨房做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莲子羹,装了满满一盒。她眼眶微红,轻声说:“沈老板真是好人。”
林远昨晚已经跟沈万山告过别了,但今天沈万山还是来了,这就是情义。
送走沈万山还不到半个时辰,胡大海又来了。他今天没穿官袍,穿了一件灰色便服,戴着一顶黑色方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秀才,但那双绿豆眼还是那么精亮。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看着很沉,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林船长——不对,怀远伯——”胡大海抱拳行礼,笑容满面,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下官来给您送行。”
林远请他进来坐,胡大海摆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下官说几句话就走。”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本书和一些文书。“这是下官的同年进士李梦阳的地址,他在京城做御史,是个急性子但人很好。您到了北京,拿我的信去找他,有什么事他能帮忙。”他又拿出那几本书,“这是下官从府城书库里翻出来的《农政全书》,讲种地的,您路上看看,也许有用。”
林远接过那几本书,翻了一下,纸张发黄,边角磨损,有些年头了。他抱拳道谢:“胡大人费心了。”
胡大海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怀远伯,下官多嘴说一句——京城不比广州,水深,人杂。您到了那里,少说话,多听,别掺和朝堂的事。您是种地的,就好好种地。”
林远心里一动:胡大海这是在提醒他,京城有人会拉拢他站队。他点头:“胡大人放心,下官记住了。”
胡大海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官等您回来喝羊肉汤。”林远笑了:“好,一言为定。”
胡大海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郑方来了。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服,腰里别着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的刀疤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趴着的蜈蚣。他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袱,包袱布是灰色的,洗得发白。
“林远,给你的。”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响,听着就沉。
林远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字迹工整。他抽出刀,钢口很好,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刀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郑方赠林远,友谊长存。”
“郑千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贵重什么?”郑方瞪他一眼,刀疤皱在一起,像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蚯蚓,“你救过我的命,我送你一把刀怎么了?收着!京城不比广州,人心叵测,万一有人使坏,你也有个家伙。”
林远把刀收好,抱拳道谢。郑方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林远,到了京城,替我跟皇上问个好。”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军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像一面灰色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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