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心结(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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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鸟鸣声从林间传来,更衬得这片墓地寂静而肃穆。马车停在半山腰,司马令仪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来。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守在墓前的白发老丈——衣衫简朴,身形清瘦,正拿着一把竹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墓前的落叶。
司马令仪走上前,在老丈面前站定,敛衽行了一礼:“老丈,多年不见,您辛苦了。”
老丈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她片刻,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光亮,仿佛认出了面前这个端庄的女子是谁。他放下竹帚,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见过女郎。老朽眼拙,差点没认出来。”
司马令仪微微一笑,示意侍女将自己准备好的礼品奉上:“老丈不必多礼。这些年来多亏您守着母亲的墓,风雨无阻,从无间断。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老丈收下。”
老丈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收下了,望着她感慨道:“记得上次见女郎,女郎才那么点高——如今已经长得这般亭亭玉立了。夫人在泉下有知,定会十分欣慰。”
司马令仪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送老丈提着竹帚缓缓走远,才转身走到那座墓碑前。她蹲下身,将带来的供品一样一样仔细摆好,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缓缓散开。她望着碑上那行刻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母亲,女儿回来了。这些年女儿不孝,没能来看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那些深刻清晰的刻字。老丈打理得很用心,墓碑光洁如新,连石缝中都未见杂草。她的指尖在那些笔画上缓缓滑过,仿佛在透过冰冷的石碑,触碰一个已经遥远却从未遗忘的温度。
“母亲,女儿有许多话想跟您说……”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间堵着一团棉絮,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说她有心仪之人,那人却站在对立之侧?说父亲与舅父已形同陌路,昔日亲族如今已成仇雠?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一个话题。
“母亲,您喜欢珍珠,女儿记得。女儿在东吴的时候,见到了黑色的珍珠,比普通的珍珠还要漂亮。原来珍珠不光是白色的,还有粉色和黑色的呢。”她说着,声音渐渐自然了一些,仿佛真的在跟母亲话家常,“女儿大了,昨日羊夫人给女儿准备了一套珍珠头面,女儿戴上后她说好看。若是您看到了,是不是也会这样夸女儿?”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女儿家的娇嗔与怅然:“父亲说女儿的眼睛像您。但我觉得我没有娘好看,气度也没有娘好……”
山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和衣角。她跪在墓前,絮絮地说了许多话,仿佛要将那九年的空白,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填补回来。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来之前不久,另一道身影也曾站在这座墓前。
山脚下,司马师勒住马,望着山腰那座若隐若现的墓碑方向,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老者道:“我知道了。既然她来了,我改日再来。她们母女多年未见,想来她有很多话要跟她娘说。”
“是。”老者垂首应道。
司马师将一篮白芷递到老者手中,声音低了几分:“一会儿等她走后,将此花放在夫人的坟头。她生前最爱这种花。”
老者接过花篮,躬身道:“是。”
暮色将至时,司马令仪终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夕阳中静静伫立的墓碑,转身向山下走去。走到山腰时,她看到那老者正提着一篮白芷,缓缓向墓前走去。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篮白芷上——那是一种并不起眼的小花,花色洁白,香气清幽。她记得母亲生前曾说过,她最喜欢这种花,因为它不争不抢,只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静静开放。
她叫住老者,问道:“老丈,这花……是您备的吗?”
老者摇了摇头,如实答道:“是大人方才来过,见女郎在此,便没有上山,让老朽在女郎离去后,将此花摆在夫人坟前。”
司马令仪的目光在那篮白芷上停了一瞬,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父亲……可走远了?”
“大人在山下待了好一会儿,大约到了末时才离去。”
司马令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望着暮色中那座渐渐模糊的墓碑方向,仿佛看到了那篮白芷正被老者轻轻地摆放在碑前,在晚风中微微摇曳。她站了片刻,终于提起裙摆,沿着山路缓缓向下走去。她知道,父亲来过。他也想念母亲。他只是不愿让她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