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剪爪子(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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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佟四海和秦寿昌先别动。货栈留着,看看白广成那边有什么反应。”
当天傍晚,南市小桥边的茶摊,照旧开着门。鲍蛤蟆坐在靠墙的位置,穿一件半旧的短褂,袖口磨得油亮,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他不是正经警察,可比好多警长还像那么回事儿。谁家铺子被查了,谁家车马被扣了,哪个车行晚上有巡警查岗,他都能提前透出点信儿来。就靠这点本事,他在南市混得挺滋润。
两个警长坐在他对面,喝着最便宜的粗茶,说话声压得很低。“明天查街,西口那边晚半个时辰再动。”“是丁爷吩咐的?”“丁爷说了,上头不细查,就看有没有学生乱贴传单。袁爷那边要运货,就别往南口走了。”
鲍蛤蟆笑了一声,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知道了。丁爷那份,还是老规矩。”
这话刚落音,茶摊外头忽然有个挑担子的汉子晃了一下,担子上的豆腐脑泼出来,热汤顺着青砖流到两个警长脚边。两个警长骂了一句,赶紧站起来躲开。鲍蛤蟆也起身想躲。就趁着这阵乱,张六合从他身后蹭过去,像是被人挤了一下,肩膀正撞在鲍蛤蟆后背上。鲍蛤蟆刚要骂,张四娃已经从巷口过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后脖颈,半扶半拖地把人拽进了旁边的黑巷子里。
两个警长还在那儿骂挑担子的,等再回头,鲍蛤蟆已经没影儿了。巷子后头停着一辆空平板车,盖着破席子。鲍蛤蟆被塞进去的时候,只闷哼了一声,人就晕过去了。
一个钟头之后,人被带进了华美厂的后院。审鲍蛤蟆没费多大劲。这种人胆子不大,混日子就靠巴结个当官的。真被按在灯底下,看见桌上摆着他从袁文会车行拿的银票,还有茶摊上那两个警长和丁巡官的名字都写在纸上,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把丁巡官泄露查街时间的事儿,一股脑全招了。每次袁文会那边要运货、抓学生,都是车行掌柜先把钱递给他,再由他转给丁巡官手下的一个小差役。丁巡官不直接见袁文会的人,就只在查街的时间上晚半个时辰、一刻钟,要么就把某条街的警长换成自己人。这一刻钟的放水,对普通人不算啥;可对袁文会手下的人,足够把一个学生从法租界边上,拖到南市的后街里头。
周怀瑾写完供词,问他:“白帽衙门那边的事儿,你沾不沾边?”鲍蛤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够不着,真够不着。那边都是姓唐的和小白帽递条子,我就给袁爷这边跑跑腿。我就是混口饭吃啊。”
沈行看着他:“你递出去的那半点儿时间,够好多人丢了性命了。”鲍蛤蟆嘴唇直哆嗦,还想求饶,梁大柱已经把破布重新塞回他嘴里。人被带下去之后,屋里静了下来。孙长顺从外面进来,低声说:“都处理干净了。”沈行点点头。这条线,到此为止。
第二天,丁巡官的证据,被放到了老邱能看见的地方。就三样东西:一张袁文会车行掌柜递出去的银票的抄号,一张查街时间改动前后的对照表,还有一张丁巡官手下的差役跟鲍蛤蟆在茶摊碰面的时间记录。东西就放在南市公安分局一间值房的抽屉里。
徐二顺“赶巧”搬公文的时候,把抽屉给碰开了,看见纸之后也没声张,只把值房的门带上,转身去给老邱送热水。老邱接过水,看了他一眼。徐二顺低着头,只说:“邱爷,西值房的抽屉坏了,里头的东西都撒出来了。”
半盏茶的工夫,老邱一个人去了西值房。再出来的时候,他脸色阴沉沉的。当天下午,丁巡官被冯承礼叫去问话。老邱没在旁边跟着,也没多话,只把那三样东西往桌上一放,语气也不重:“局长,我刚顶上来,不敢随便查自己人。可这东西撞进我眼里了,我不能装没看见。”
冯承礼翻完那三张纸,脸色不太好看。丁巡官卖查街的时间,卖的不只是几个学生和几辆车的行踪,卖的是南市公安分局的规矩。冯承礼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好处,可不能让底下人把分局的底,明码标价卖给袁文会。尤其是老邱刚顶上来,头一桩事儿就压下去,外头只会觉得南市警所里,谁都能两头捞好处。
当天下午,丁巡官就被撤了查街的差事,手下两个差役也换了地方。冯承礼没把话说太死,只让他“先避避风头”,可南市警所里的人都看明白了:丁巡官那条能给袁文会通风报信的口子,被老邱借着这事儿,一下就堵死了。
消息传回华美厂的时候,沈行只说了一句:“够了。”丁巡官死不死,不急在这一时。查街的时间递不出去,袁文会在警所里的那只眼睛,先瞎了一只。
胡三笔那边的刀,在第三天落了下来。先没的,是排字房里那个内应。那人叫郭小田,平时在一家小报的排字房干活,手快眼尖。谁送反日的文章,谁改标题,谁半夜加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胡三笔给他的钱不多,可常带他去小酒馆喝两盅,还替他还过赌债。
郭小田被拿住的时候,刚从报馆后门出来,怀里揣着半张写坏的清样。张全在巷口装醉,撞了他一下,梁大柱从后面扶住他,嘴里说着“兄弟喝多了”,手却已经按住了他的腰眼。人被带进华美后院,没撑过一炷香的工夫就全招了。
他说出了胡三笔传文章的两个地方:一处是南市一家茶楼的后门,一处是日租界边上的小饭馆。胡三笔隔几天就把稿子和名单分开送过去,稿子给小报馆,名单给日租界的外围。学生写了啥,报馆改了啥,最后都能汇总到白广成手里。
问完话,郭小田就被处理掉了。第二天夜里,胡三笔从茶楼后门出来。他穿着长衫,怀里夹着稿子,脸上还带着文人那股斯文劲儿。两个小跟班跟在后面,一个给他撑伞,一个给他拎包。他刚拐进一条窄胡同,前头忽然有人吵起架来,两个醉汉拉拉扯扯撞了过来。撑伞的小跟班被撞得往后退,拎包的那个刚要骂,巷子的侧门开了。胡三笔被一只手一把拽了进去。门合上,外头的吵架声还在接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