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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厂灯不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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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部长看了他一眼:“怎么知道?”

“老毛病。炉子火大火小,全靠人看。白天还能盯,夜里换班,年轻人一困,就容易飘。”

张部长把那块样条放进文件夹,没说重话。他白天可以命令夜班,夜里却命令不出一双熟手。机器旧,人也新,规矩刚贴到墙上,手上的本事却不是贴一张纸就能长出来。

橡胶作坊里,问题更直白。

普通密封圈看着不起眼,偏偏最考验尺寸。模具一热,圈口会胀;冷却太急,又会缩。卡尺上差半厘,装到车上就是漏油。老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反复试,木箱里的不合格件越堆越高。年轻工人看到张部长进门,手下更慌,一只刚脱模的胶圈滚到他脚边。

张部长捡起来,用布擦干净,量了一遍,扔进不合格箱。

“不是人笨。”他说,“是机器不稳。”

老师傅苦笑:“部长,这台压机是日本人撤走前留下的,垫板都磨斜了。白天做民用垫片还能凑合,美军尺寸卡得死,凑合不过去。”

张部长蹲下看压机底座,铁锈沿螺栓爬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导轨,指尖沾上一层黑油。旁边维修牌上写着:一九四七年修过主轴,一九四九年换过皮带,今年只换过两颗螺丝。

他心里那点因订单带来的热意,慢慢冷了下来。

工人愿意熬夜,银行愿意拨款,美国人也肯给一点缝隙。可缝隙不是门。要把门推开,靠的是机床、模具、量具、熟练工和能教出熟练工的学校。

凌晨两点,工业部临时夜校第一堂军需质量课结束。工人们没有立刻散去,围在黑板前看自己的名字。有人不识字,就请旁人念。念到“合格率”“返工数”“夜班补贴”时,屋里忽然安静。过去他们只知道多干一天多拿一天钱,如今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艺被写成数字,同美元、订单和国家账册连在一起。

阿莲领到一碗热粥,坐在厂门口台阶上喝。远处港口汽笛响了一声,她抬头看见工业区的灯还亮着,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害怕。高兴的是家里这月能买米,害怕的是明天若验不过,这些灯会不会又一盏盏灭掉。

张部长回到办公室时,天边已经发白。

桌上堆着四厂夜班记录:罐头封口机过热停机三次,药厂封口皱边率偏高,雨布染整温度不稳,橡胶密封圈尺寸误差仍大。另有一张夜校名册,第一批听课工人二百七十三人,其中能熟练读工序卡的不足四成,会用卡尺并能登记误差的只有二十九人。

秘书低声问:“部长,要不要给总统府报喜?夜班开起来了。”

张部长看着那几行数字,摇了摇头:“报实情。”

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写下判断:订单不是最大瓶颈,熟练工与机床才是。若只赶交货,华洋可得一时美元;若不补设备、师傅、技校和量具,下一批订单仍会卡在同一处。

写完,他又另取一张纸,列下四个地名:美国、香港、日本、菲律宾。

窗外,换班铃响了,第一批夜班工人从厂门出来,第二批人又提着饭盒进去。厂灯没有灭,像一排还没睡醒却硬撑着睁开的眼睛。

张部长把纸压在电话机下,吩咐秘书:“给三联发密电,查战后拆卖的旧设备,尤其是日本和菲律宾。再问德公,美国仓库里有没有淘汰机床。”

秘书记下后问:“只买机器?”

张部长沉默片刻,想起橡胶作坊老师傅那双沾满黑油的手。

“不。”他说,“还要找会修机器、会教徒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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