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报纸上的病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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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馆夜里仍亮着灯。铅字盘一格一格摊在长桌上,油墨味和潮纸味混在一起,窗外小巷有雨水滴进破瓦盆,声音像慢慢数数。编辑黄仲平把第一张清样推到沈梅面前,标题写得很醒目:《医院走廊里的一声“不写号”》。
沈梅只看了一眼,就拿铅笔划掉标题。
黄仲平愣住:“这题好。读者一看就知道写什么。”
“太像许嫂。”沈梅说,“她已经在走廊里怕过一次,不能第二天又在报纸上怕一次。”
傅明修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玛丽修女的英文见证。他没有插话,只把清样往下翻。第一段写“某矿工阿某,妻许氏,因惧特别处查问而拒登病册”。他在“矿工”“许氏”“特别处”下各划一线。黄仲平看得心疼,像看一块好肉被人片薄。
“若都删了,读者还看什么?”他问。
沈梅把诊所的药费公开摘要摊开。M-034,高热咳喘,疑肺部感染;药品批号、退热散、止咳糖浆;费用减半;教会见证;无住址。她说:“看这个。看一个人发烧,先进门,后登记。看药怎么发,钱怎么算,名字怎样不被写进外册。别看她姓什么,住哪条巷。”
黄仲平叼着笔帽,半天没说话。他做报纸,知道人名最有力,知道冲突最抓眼。可他也知道,一个太像真实人的故事,明天会被茶摊上的人添油加醋,最后回到那个女人门口。
于是第一篇改成《一张没有门牌的药费摘要》。文中不写矿名,不写妻子,不写“特别处”,只写“有家属因连续查表、查薪、封箱而怕登记”,写医生怎样先听诊,怎样在匿名册写编号,怎样由教会见证“先诊疗,后登记”。黄仲平嫌这句太平,想加“殖民地的冷酷”,傅明修直接摇头:“不要替英国人把靶子摆好。我们写医院救人,不写政治檄文。”
第二篇写疟疾药。那是一个割胶工,夜里发冷打摆子,妻子背着他走了两里路。原稿里写到胶园名和工头克扣药费,沈梅删掉胶园名,只保留奎宁批号、诊疗时辰和减免费用。黄仲平问:“克扣不写,谁知道他们苦?”
“苦要写。”沈梅说,“但不要写到明天工头能一眼认出谁告了状。”
她改成“某胶园工人,雨季发热,来院时体温甚高,药费减半,余款待工资保全核验”。这句话没有怒气,却像一张薄薄的收据,把人从灰暗里托出来一点。
第三篇最难,是产妇。女人夜里生产大出血,丈夫在码头做短工,交不起药费。报馆小记者写得动情,连接生婆的绰号都写了进去。沈梅看完,把那一整段绰号、巷口、丈夫工种划掉。她划得很慢,划到最后手指有些僵。黄仲平这回没争,因为产妇的事一旦传错,伤的是女人一辈子。
只留下几行:产妇急症,先救治,后补费;药品来自公开药柜;减免经两名医生和教会护士见证;病历摘要不列住址。林姑娘在旁边小声说:“这样会不会太干?”
沈梅说:“干一点好。药方本来就不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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