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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少了一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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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日头把街面照得发白。大林站在东窗边上,隔着一条街,数对面那栋三层楼的窗户。离得远,二楼和三楼的窗户会串成一片,两级台阶能看成一级。他数到第三遍还是数岔,反过来,外人来数他这栋,照样得糊。他收回目光,走回借阅台,拿粉笔往板上补反测绘图最后一条。这些是他做给外人看的:挂的布、翻过的台阶、三道绊线、挪过半米的牌子。还得他自己站到街对面数一遍,数岔了,最后这一条才算成。他在板上写:“自己数岔,才算成。”

阿零的屏幕亮着,一道绿线在屏上扫,一格一格往东边挪。“还剩四格。”它报完电,又报:“东边有人。”大林拿粉笔的手刚抬起来,屏幕黑了。他拍拍屏幕背面,跟拍老电视似的。

他等了两秒,伸手摸到电瓶,拔下来,翻个面,重新插回去。屏先跳出一行白,再跳出字:“中间那段,我不在了。”大林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会儿,在板上写:“你会忘吗。”

阿零:“今天会了。”

擦掉,写:“丢了多久。”阿零:“不知道。”抹掉重写:“最后一句记得什么。”阿零:“你让我报东门。”擦掉,再写:“第一句活过来是什么。”阿零:“中间那段,我不在了。”两行答案都回了,洞的两头清清楚楚,洞有多深,它报不出来。大林望着那两行字中间的空,拿粉笔往那块空里点了一下,没写,这截黑,他得自己填:断电那会儿,有没有人来过。

他下楼出东门,蹲到门口。旧鞋印还在,旁边多了一双新的,没踩进旧的里面,是站在边上。大林凑近了,先闭一下眼再睁开,鼻尖离地半尺。靠外圈浮土的深浅看:两只脚,一只正对旧印,脚尖冲里,人低头看过。另一只侧开,脚跟深,前掌浮土薄,看完就转身走了。他袖口蹭到鞋印边上的浮土,抬手抹平,又蹲回去看了一遍,旧印踩得实,是蹲着压的;先前有人来核过一遍数。

他该先查阿零缺的那几分钟,可他先蹲在这儿看了脚印。这个顺序他后来才咂摸出来。

中午,他把电倒腾着用,拿粉笔在板子上画横轴,一格一格划时辰,设备盯不满的格子,就用活人补。“阿舟。”他在板上写。阿舟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干啥。”

大林指窗台,写:“坐上去,看东边。”“我又不录像。”阿舟说。大林写:“现在你录了。”阿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翻身坐上窗台,脖子一点一点转起来。大林又写:“看三秒,点一下头。”阿舟边转边数:“一二三。”数到三,点一下,转回来,接着数,第四轮他自己嘟囔了一句:“这活儿真……”没说完。

数到第五轮,“它坏了我顶上,我坏了谁顶?”阿舟在窗台上梗着脖子回头。大林没抬头,在板上写:“你坏了,我顶。”写完自己看了看那五个字,擦了,改成一个字:“轮。”阿舟探回脖子,瞅着那个字看了两秒:“轮谁。”大林把粉笔递过去,阿舟在“轮”字旁边画了个圈,歪得没合上,他拿袖子蹭了蹭,也没蹭圆。“数错了算谁的。”阿舟说。大林写:“算我的。”“它转得比我快,怎么还报错。”阿舟又说。大林写:“它没站过街对面。”

午后,阿零开始报。头两条照着书,报得准。报到那双新鞋印,它卡住了:“书里没有这种。”“书上没有侧着走的。”再开口,它报了个方向:“西偏北。”

大林蹲回门口,又量了一遍新印:鞋尖冲门是站相,不是走向,他回来,在阿零报的那个方向上打了叉。这叉打得慢,先一撇,停一下,再一捺,两笔交叉的地方对得正正的。打之前,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阿舟在旁边瞧着,等他打完。“它也会挨罚啊?”阿舟问。屏上跳出一行字:“我可能错了。”屋里静了两秒,屏上又跳出一行,比刚才小:“错,记一次。”那行字没消,就挂在屏角,亮着。“它还记账啊?”阿舟又问。大林写了一个“记”字,拿粉笔在阿零那行字上点了一下,没擦。

他接着填格子,填到断电那格,空着。他把粉笔举在半空,没写,他又把那格量了一遍,从断的地方量到活过来的地方,够走三十来步。

傍晚,机器里截进半段声,断成几截。阿零放第一遍:“八号那边。”“那个识字的,别碰。”“上面点了名,留着问。”大林抬手,写:“再放。”第二遍是慢放,沙沙的底噪里,那半句话掰开了:“留着换。”沈吟过来,看见了板上那行字。“换,不是问。”她说,“一字的差别,那边要的不是话,是人。”阿零接着往下放,后半段更碎:“给他算价。”“两箱油。”“会写字的,不好找。”“换的时候,留活的。”带到头,沙沙声里再也抠不出东西,他抬手让阿零停住。

阿舟扳着手指头数:“两箱油?就这?”数到第三根,抬头看大林。大林把板子转过去,让他看清那三个词:八号、识字的、两箱油,阿舟第三根手指停在半空,没再往下数。沈吟看着他:“点你名了。”她看了那三个词两眼:“擦掉它。”大林写:“不擦。”他盯着“八号”看了一息,粉笔头在板子边上顿了一下,咔地断了半截,他没捡也没往下写。

天黑下来,他把人往上调,东门加一个,窗台留阿舟,他自己守借阅台。板子上他在“东门”上压了一道横杠,压得很重。“窗台我还坐吗?”阿舟问。大林写:“坐。”阿零报了最后一次数:“电,一格。”料是死数,电得现烧,一格电顶一夜。他看看屏,又朝西边扫了一眼,屏和西窗,只能保一个。他在板上写:“东门。”写得很慢。沈吟站在楼梯口没上来:“东边满了,西边就空着。”“要不我守西墙。”大林摇头,写:“墙根在外头,活人站出去,丧尸闻着味就来。下半夜我去看。”“那我站这儿。”沈吟说。

后半夜,东门静了一夜,连只猫都没有。

天快亮前,他走到西墙根。线贴着墙走,夜里凑近才看得清,他把线头解下来,摊在掌心。又一截三圈。绕得跟他教妹妹的一模一样,一圈压一圈。他看收口。这个翘法他最熟:她学不会两圈,尾巴总翘着,改不了。这一截,头一回,见她把尾巴压进去了,可这三圈里,断了一股,断口上挂着半截拉出来的毛边。

他捏着断股,看了很久,把断出来的那一截解下来,缠到腕上那圈旧发绳旁边,毛边留了半截,没剪。他缠的时候多绕了半圈,线头藏进圈里。回台子前,他在板上“断电那格”旁边写了一行字,先写:“她敲过。”换一行,写:“我没在。”后三个字写得小,笔压得重,板面起了毛。板子角上,阿舟画歪的圈还没合上,没人擦。

写完,他把西楼那边的窗栓拉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墙上那截线晃了一下。西楼那扇窗一点光都没有。窗台空了,只剩一道印子,线上三圈还在,断口敞着,剩下那截还挂在墙那头,她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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