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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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博盛闻言,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眼眶微红,深深一揖:“多谢小陈大人!”
庞博盛并未转身离去,脚步在原地迟疑了片刻,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建设。
“大人,”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这一路风尘仆仆,小人虽身处荒野,却也见过不少州县的风土人情。
依小人看,您的任命文书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江北道、河北道的衙门想必都接到了调令。”
陈小富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可诡异的是,自您上任以来,竟无一位地方官前来拜会。”
庞博盛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惊疑,“这在官场之中,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事!”
陈小富前世未曾在仕途沉浮,对此并无实感,随口问道:“何为正常?”
“监察院手握风宪大权,直奏天听,不受内阁掣肘,此乃雷霆之权。”
庞博盛苦笑着摇头,“以小人这些年的阅历,地方**对拥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御史,向来是趋之若鹜。
哪怕只是路过一县,当地的县令乃至知府,必定提前数日便探明您的行程。”
“届时,十里长亭相迎已是常态,城中必设盛宴,连歇息之所都要安排最顶级的客栈,甚至……以此示好,谋求一个‘脸熟’。”
“但大人不同。”
庞博盛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身影,“您是陛下钦封的四品御史,且身家清白,不依附任何朝堂派系。
按理说,无论是东林还是阉党,都应视您为拉拢的新贵,争相示好才对。”
“然而现实却是,直至逼近帝京,沿途依旧死寂一片。”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刻意压下风声,冷落了您。”
庞博盛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核心的担忧:“这意味着,您即将面对的阻力远超想象。
监察院虽有权,但若没有六部九卿的配合,便是空中楼阁。
如今这般境遇,恐难以开展工作啊。”
陈小富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淡淡一笑:“道理确是如此。
不过,不见面也好。”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既然大家都不愿沾染因果,那本公子行事反倒更加利落,无需顾忌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
庞博盛张了张嘴,最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是,不被拉拢,往往意味着被孤立;不是没人愿意接近你,而是所有人都把你当成了敌人。
在你面前,横亘的不是坎,而是一堵高厚坚不可摧的墙。
监察院纵然能令百**栗,却若无人心呼应,便如内务司的棺椁一般,虽令人恐惧,却被彻底排斥在外。
明明存在,却无人问津。
面对四面楚歌的死局,这位年轻的御史究竟该如何破开这重重铁壁?
庞博盛低头沉思,一时竟也想不出答案。
风雪如晦,天地苍茫。
陈小富伫立雪中,眸光冷冽而坚定。
在他那简单的逻辑里,世间万物皆有其极限,再巍峨的壁垒,也挡不住雷霆万钧之势。
即便一时难破,多试几次又何妨?
他抬首,冲着漫天飞雪高声喝道:“令狐大统领!”
这一声呼唤,仿佛唤醒了某种隐秘的愉悦。
令狐多情闻声而至,眉眼间尽是讨好的笑意:“少爷有何吩咐?”
“陪我去逛逛。”
“得嘞!”
话音未落,令狐多情已牵着阿飞快步上前。
红袖从车厢内取出一件厚实的貂裘大氅,动作娴熟地披在陈小富肩头,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脸颊,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与关切:“外头这般天寒地冻,你非要遭这罪?留在车里喝口热茶不好么?”
陈小富无视了寒风刺骨,只伸手指向远方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去那里看看。”
红袖微微一怔:“荒郊野岭,有什么可看的?”
“河北道的百姓,日子过得如何,我想亲眼瞧瞧。”
此处距帝京已近,依陈小富之意,这里的民生当比江北道稍显宽裕。
庞博盛自知时日无多,愈发贪恋这片刻的自由,不愿被困于狭小的车厢之内,遂亦步亦趋地跟上。
身为护卫的哑巴沉默寡言,却如影随形,默默守护着主人的安全。
一行五人踏雪而行。
沿途地势平坦开阔,田畴阡陌纵横,只是满目枯黄中透着一丝干旱的焦灼。
此地缺乏完善的水利灌溉系统,故多种植耐旱的粟米——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小米。
受限于农耕技术,此时北方的粟亩产仅百余斤,不及南方水稻的一半。
虽战国时期北方已有零星水稻种植,但受制于水源,产量微薄,粟米依然是这片土地的主粮。
陈小富此刻并无宏大的治水野心,更未打算效仿历史修建引漳十二渠。
他仅是厌倦了车马劳顿,想借这次漫步,窥探一下真实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