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摧枯拉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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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半履带车继续向前推进,碾过围墙根部的沙袋和铁丝网,履带压碎了那些碎玻璃和铁蒺藜,直接开进了围墙的缺口。炮塔缓缓转动,炮管指向院内每一个还可能有抵抗的角落。它没有继续开炮,只是把炮口停在那里,对着院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人。那些城防军士兵从残存的掩体后面探出头来,看见那根炮管停在他们面前,不动了,然后一个个把手里的枪扔到地上,枪托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拉夏齐家的宅院大门还关着,铁门上嵌着黄铜门钉,门楣上的石匾完好无损。半履带车在门前停下,炮口对准了那扇铁门。院墙已经塌了大半,宅子还在。但那扇门里面的人,此刻正看着窗外那片被撕碎的围墙,看着那些被碾平的工事,看着那根对着自己的炮管。那根炮管的后面,是一片灰绿色的士兵,士兵后面是那些穿着灰蓝色工装的人。他们从缺口涌进来,穿过院子,朝宅子的大门走去。
半履带车继续向前推进,朝着宅院和旧城核心区的交界处驶去。车后的工人们跟在车身的阴影里,利用每一截矮墙和每一根水泥柱子做掩护,逐段向前推进。城区里的枪声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已经不再是孤军奋战时的孤立回响,而是被更大的节奏包容进去。远处,废弃城市的骨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覆盖着街道和房屋,也覆盖着那些正在推进的士兵和工人。
废弃城市的大楼一栋一栋地被清扫。
半履带车的二十毫米炮打不动混凝土。那些旧时代留下的楼房,楼板是浇筑的,柱子是钢筋绑扎后灌浆成型的,墙里嵌着碎花岗岩和螺纹钢,不是砖头垒的。炮弹打在楼体外墙上,只能啃下一块边角,把水泥面层崩掉一层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筋架。但城防军手里的枪打不穿半履带车的正面装甲。子弹撞在车体上,溅出一串火星,叮叮当当地弹开,有些打在履带板上,有些嵌进装甲板的缝隙里,剩下的落在车后的碎石地面上,像被风吹落的石子一样滚进排水沟。
红军士兵利用半履带车作掩护,从两侧的街巷口向大楼推进。他们不冲正面,不沿着被城防军火力封锁的大街走。每栋楼都有侧面,侧面可能有窗户,有被炸塌的矮墙可以借力。一个班分成两个组,交替掩护,沿着墙根移动。第一个组先摸到楼下,贴着墙根蹲下来,等半履带车把正面的火力压住,然后第二组从侧面突入。楼道里的战斗短促而密集。城防军的波波沙在楼梯间和走廊里响起来,弹壳跳在水泥地上叮叮当当,但红军士兵的AK在射程和穿透力上都占优。波波沙的子弹打在楼梯间的扶手上,溅起一蓬铁锈,打在水泥墙角上,崩下一块碎渣。AK的子弹则直接穿透薄砖隔墙,穿过那些临时堆起来的家具和沙袋,打中躲在后面的射手。
城防军把守着二楼和三楼的走廊,在楼梯拐角处架了一挺轻机枪。机枪的射界覆盖了整条楼梯。红军士兵没有从正面硬冲。两个人在一楼楼梯口架起燃烧瓶,点燃,扔进二楼的走廊。玻璃瓶在楼梯间炸开,粘稠的火焰铺在水泥地上,把走廊烧成一条火墙。机枪手被烟呛得睁不开眼,抱着枪往后退,但退路已经被火焰封住。他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想跳窗,被楼下等候的红军士兵一枪托砸在肩膀上,整个人翻出窗外,挂在二楼的晾衣杆上,枪脱了手,掉进一楼的垃圾堆里。燃烧瓶继续往里扔,一个接一个,二楼走廊变成了一条火道。城防军从三楼往下跑,想从另一侧楼梯突围,但那一侧的楼梯口已经被AK的持续射击封住。子弹从楼梯井的缝隙间穿过,打在扶手上,打在墙壁上,弹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交叉。冲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城防军的装备太杂。他们的波波沙虽然火力猛,但射程有限,精度不高,后坐力大,连发时枪口跳动得厉害。在狭窄的楼道里,波波沙的射速优势被AK的单发精度抵消,而他们的射手大多没有经过系统训练,扣住扳机不放,弹匣打空了才换,换弹动作慢,手忙脚乱。红军士兵则不同。他们训练有素,懂得点射,懂得交替掩护,懂得在换弹时让战友补位。一个班在走廊里推进时,前面的人点射两发,侧身退到墙后,后面的人紧接着点射两发,再侧身退到墙后。城防军的射手只看见对面人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自己打出去的子弹都嵌在墙上,而对面打过来的子弹总能穿过墙壁,打在掩体的边缘。甚至城防军的波波沙子弹打在红军士兵的肩甲上,有时只能打出一个凹坑,弹头嵌在防弹插板的纤维层里,有时干脆擦着边飞过去,在钢板上划出几道焦痕。被打中的人只是踉跄一下,退后半步,把枪换到另一侧肩膀继续射击。而城防军那边,被AK子弹打中的,往往一枪就失去战斗力。
一栋楼一栋楼地扫。半履带车停在街角,炮口对准下一个目标,等着步兵打完这栋再打那栋。楼与楼之间的连接处,有时会从窗口伸出一支步枪,朝街上放两枪,但很快就被半履带车的机枪手用点射压回去。那些躲在高层的射手,听见履带碾过碎石的声响,看见炮管缓缓转动,往往不等红军士兵上楼就自己跑了。
城防军的人数在快速减少。那些死守大楼的,被一栋一栋清理掉;那些逃跑的,被外围的半履带车堵截,缴了枪,蹲在墙根底下。废弃城市的骨架——那些水泥柱子和残破的楼板框架——成了红军士兵的掩护,而不是城防军的防线。他们从柱子后面穿过,从楼板框架的缝隙间射击,利用每一段矮墙和每一处塌陷的楼板作为推进的落脚点。城区里枪声在减少,越来越稀疏,从密集的连发变成零星的单发,最后只剩偶尔的几声,像是漏在网上的最后几条鱼,蹦了几下,也不动了。
战斗很快结束了。
最后一个抵抗点在十一点前后被拔掉。那是废弃城市边缘的一栋大楼,底层是混凝土框架,上层是砖混结构,由拉夏齐家主领着的城防军的一个排缩在二楼和三楼,用沙袋堵住楼梯口,把机枪架在窗口,对着街道扫射。半履带车从侧面绕过来,二十毫米炮对着二楼外墙打了一排高爆弹,砖混墙面被撕开一个半人高的洞,机枪手被弹片掀翻,剩下的士兵从后窗翻出去,跳进后巷的垃圾堆里,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红军步兵堵住。他们蹲在垃圾堆旁边,把枪举过头顶。
营长在旧城入口处的一间没塌的平房里设立了临时指挥点。房子原来是废弃城市拆剩下的工具棚,屋顶还漏着几个孔,阳光从孔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他从挎包里抽出那本记满数字和简图的战斗日志,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开始写战斗报告。报告不长,格式是标准的:时间、地点、参战单位、敌我态势、战果、伤亡。他写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核过一遍,每一条战果都经过通讯兵和班长的交叉确认。死伤的统计要精确到人,缴获的武器要区分型号,俘虏的数量要按身份分类。他写完最后一行,把铅笔搁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等候在旁边的通讯兵。
通讯兵接过报告,跑到停在街角的半履带车旁边。车里的电台已经打开了,频率调到巴顿公国境内所有已知的接收点。通讯兵把报告里关于夏洛科齐光复的段落摘出来,压缩成一段简短的电文,加上当天的日期和呼号,然后按下发报键。电波从夏洛科齐的旧城区出发,越过废弃城市的骨架,越过丘陵和田野,传向每一个有电台的地方。
在巴顿公国的每一个工厂里,那些安装着电台的办公室里,电报机开始嗡嗡作响。工程师们放下手里的工具,把收到的电文抄在纸上,读了一遍,然后传给旁边的人。消息从办公室传到车间,从车间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棚户区。那些工人和奴工,那些在夜校里听过课的人,那些在食堂里传过纸条的人,在听到“夏洛科齐已经光复”这几个字时,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传话的人。有人把沾满机油的手在工装上蹭了蹭,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攥在手里,有人把嘴里嚼着的干粮咽下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然后是贺电。那些聚集地的解放消息,一条一条地跟着来,像一串被点燃的引信,从一个点烧到另一个点。有人在车间里喊了一声,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把手里正拧着的螺丝拧紧了最后一圈才放下。
在巴顿公国的每一个贵族宅院里,那些安装着电台的办公室里,同样的电文被抄下来,读了一遍,然后放在家主的桌上。消息从办公室传到客厅,从客厅传到卧室,从卧室传到那些紧闭的房门后面。那些贵族们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电报纸,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不自觉地叩着桌面。夏洛科齐。拉夏齐家族。那个靠着废弃城市拆砖起家的家族,那个买了厂子、造波波沙、赚了满窖银元的家族,现在被打成了“光复”。
光复这两个字后面,通常跟着的是“清算”。然后是伤亡和审判。电文里附了拉夏齐家族的伤亡数字和拟定的审判名单,名字、罪名、判决结果,一清二楚。那些名字里有些是他们认识的,有些是他们一起喝过茶、签过合同、换过货物的。那些判决结果里,死刑是大多数。剩下的,是无期和二十年以上的刑期。那些贵族们看着那些名字和判决,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也有不相信的。有人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说“是假的,苏维埃连自己的地盘都没消化完,怎么可能打到夏洛科齐来”。有人把电报纸锁进抽屉里,说“再看看,再看看”。有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卫兵,说“没事,我们有城墙,有枪,有波波沙”
但溃兵们不会说谎
那些从夏洛科齐逃出来的城防军士兵,那些从被解放的聚集地里跑出来的贵族私兵,那些在伊尔施港外围被击溃后往内陆跑的散兵,他们带着枪伤和冻伤,带着被烧黑的军装和空了的口袋,沿着公路、沿着田埂、沿着废弃的铁路线,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不同的聚集地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