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确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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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然按灭屏幕,静静伫立两秒,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才转身走向等候的父子。
周大哥立刻起身,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慌乱又期盼,妄图从他神色里寻到一丝侥幸。
刘易轻声开口,沉稳坦然:“CT结果出来了,需要做穿刺进一步定性。我们挂肝胆外科专家号,让医生当面阅片评估方案。”
周大哥嘴唇微颤,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点头。
他回头望向静坐的父亲,老人微微歪着脖颈闭目歇息,棉袄领口歪斜,脖颈青筋凸起,单薄得让人心酸。历经久病消耗,他早已身心俱疲,对周遭的一切,只剩麻木的顺从。
肝胆外科坐诊的是一位中年专家,行事干练,看片极快。
阅片灯亮起,CT影像清晰铺开,医生指尖点在肝脏密度不均的病灶区域,语气客观冷静,不带半分多余温情。
“病灶六公分左右,边界不清,门静脉已有侵犯迹象。结合超高甲胎蛋白指标,基本确诊原发性肝细胞癌。”
“优先住院全面评估,符合条件立刻手术;无法手术,就做介入、靶向干预,不能再拖。”
每一句专业论断,都像一块冰冷巨石,狠狠砸在周大哥心上。
他双手死死攥紧,五指收紧、松开、再收紧,肩膀一点点垮塌,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底的希望彻底熄灭。
刘易静静立在他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力道极轻,无声告知:别怕,我陪着你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农缓缓起身,蹒跚走到阅片灯前,仰头望着满屏灰白的影像。
他看不懂复杂的病灶结构,却听得懂医生语气里的笃定与沉重。
良久,他转头看向刘易,声音沙哑干涩,异常平静:“刘医生,是不是很严重?”
刘易没有遮掩,没有敷衍,坦然迎上他浑浊的目光,温和诚恳:“周叔,肝上长了异物,需要住院详细检查,对症治疗。我们慢慢治,不用慌。”
老农听罢,没有惊慌,没有质问,只是默默转身落座,拢紧身上的棉袄,目光透过大厅的玻璃门,望向外面午后的天光,安静得近乎落寞。
检查结束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然渐暗,暮色浸染街巷。
刘易将父子二人送至公交站台。
周大哥低声告知,省城有远房亲戚可暂住一晚,今夜先安顿下来,再慢慢商议后续治疗方案。
临上车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农忽然转过身,定定看向刘易。
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老人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刘医生,上次你开的药,我吃了两副,肚子不胀了,舒服很多。还能再开点吗?”
刘易心口骤然一紧,酸涩翻涌,喉头发哽。
他重重点头,当即蹲在站台石阶上,以膝为桌,铺开处方笺提笔开方。
依旧是一贯煎合膈下逐瘀汤的底子。
思虑到老翁正气亏虚、久病体弱,他稍稍减轻莪术破积猛药的用量,加白术、茯苓健脾固土,顾护后天正气,稳中求治。
写罢药方,他郑重递出:“您先按时服药稳住状态。住院事宜安顿好,我再过去看您。”
老农小心翼翼接过药方,细细对折整齐,揣进棉袄内侧贴身口袋,抬手在外层轻轻按了又按,像是护住了唯一的念想与希望。
周大哥搀扶着老人踏上公交车。
车门闭合的瞬间,刘易看见老农透过车窗,静静望向自己。暮色路光落在他浑浊的眼眸里,波光晃动,温柔又苍凉。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尾灯一点点消融在夜色深处,彻底不见踪影。
晚风猎猎,吹乱额前碎发。
刘易立在空旷站台,静静伫立许久,才转身返程。
回到宿舍,室友们早已吃过晚饭,见他神色沉郁,无人多言打扰。
苏子陵默默将温热的饭菜推到他面前,轻声道:“还热着,快吃。”
刘易坐下,沉默进食,一口一口,味同嚼蜡。
夜深人静,他独自倚在阳台栏杆上,眺望远方。
肿瘤医院的高楼矗立在沉沉夜色中,万家灯火明暗错落,像一座承载着无数病痛、离别与期盼的沉默山峦。
掌心摊开那枚温热的金针,千年余温稳稳萦绕指尖,安定人心。
晚风微凉,张仲景温和悠远的声音,缓缓在心底响起。
“你今日做得很好。”
“确诊不是结束,是守护的开始。往后不必急,不必惧。”
“陪着他,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