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云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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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云泽县的这天,刘易赶的是清晨最早一班大巴。
冬日昼短夜长,六点半的天色,仍旧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淡雾。
整栋宿舍楼沉在静谧的晨蓝里,寂静无声。刘易脚步踏过走廊,沉睡的声控灯被逐一唤醒,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光线顺着他的背影一路铺展,像一条温柔延伸的长河。
被窝里的苏子陵含糊翻了个身,梦呓般嘟囔一句:“又跑去乡下当赤脚医生啊……”
话音落尽,人又沉沉睡去,鼾声细碎响起。
刘易没应声,默默拉满外套拉链,拎起前夜收拾妥当的布袋,轻手轻脚走出宿舍。
袋子里装着两样东西。
一包是重新调配好的七剂汤药,牛皮纸层层包紧,外层又套了防潮塑料袋,收口死死扎牢,生怕路上受潮。
另一份是他在图书馆熬夜复印的肝癌冬季调养资料,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全都被他用铅笔逐句改写、批注,换成了朴实直白的大白话,边角留白处,写满了细碎工整的叮嘱,专门适配老农的理解。
清晨的车站格外冷清。
寥寥几个赶早路的旅客缩在座椅上打盹,脚边堆着鼓囊囊的编织袋,满身风尘。
刘易排队购票,身前一位白发老人不经意回头,目光淡淡扫过他白大褂外罩的旧外套,没多停留,又缓缓转了回去。
候车厅旁的早餐摊冒着腾腾热气,蒸笼白雾翻涌,混着面食肉馅的暖香,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刘易买了一个菜包、一杯甜豆浆,站在摊前几口吃完。
廉价豆浆的甜味带着一丝糖精的滞涩,余味微微发腻。他随手丢了纸杯,提好布袋,跟着人流排队上车。
大巴暖气开得很足,密闭的车窗凝满薄薄水雾,不少乘客闲得无聊,在雾面随手划下凌乱痕迹,像孩童随性的涂鸦。
车子驶出城区,窗外景致飞速倒退。林立高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田野。高速转省道,柏油路换成平整水泥地,最后一路颠簸,碾上坑洼细碎的碎石路。
冬日原野满目萧瑟。收割殆尽的稻田只剩枯黄稻茬,整整齐齐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被钝刀仔细剪平的指甲。
田埂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背阴处的霜雪未曾消融,透着刺骨的凉。
远山隐在薄雾之中,轮廓柔和暗沉,似画师用炭笔淡淡扫过几笔。零星散落的白墙灰瓦农舍,烟囱升起笔直炊烟,被冷风轻轻吹散,化作半空薄烟,久久不散。
车身一路颠簸摇晃。
刘易靠在窗边,翻出随身携带的脉案笔记本。
老农自第二次介入术后,便一直沿用旧方调理,将近两月未曾当面复诊。这段时间,他只能靠着周大哥断断续续的消息微调药量,始终没能亲自切脉辨证。
本子上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一月之前。
「脉沉细而数,左关弦涩,右关濡弱,尺部沉微。」
盯着“沉微”二字,刘易心头微微发沉。他合上笔记,闭目靠坐,任由车身晃动,脑海里一遍遍复盘老农全程病机,不敢有半分疏漏。
车到云泽村口,已近正午。
周大哥没来接车,前日电动车坏了,至今没能修好。刘易熟门熟路,沿着乡间老路缓步往里走。
道路两侧的白杨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颤动,投射在地的树影像一把把倒扣的扫帚,被风扫得来回晃动。
乡下的风裹着秸秆燃烧的淡烟,混着泥土与牲畜的质朴气息,清冷,却让人莫名心安。
视线尽头,那棵熟悉的老槐树静静立在村口。
上次来时,老农便是站在这树下,枯瘦的手奋力朝他挥手,在灰白天光里,像一截顽强盼春的老枝。
可今日树下空空,再无身影。
刘易脚步不由加快,直奔村内第二排的红砖小楼。
院门半掩,门口趴着一只慵懒的土狗,见他来人,只懒懒抬了抬眼皮,尾巴随意扫了扫泥土,便又闭眼蜷伏回去。
小院安静得落针可闻。
院内柿子树早已叶落殆尽,光秃枝头上,挂着几枚干瘪暗红的残柿,皱缩干瘪,像几盏被寒风吹熄的旧灯笼。墙根鸡窝空空荡荡,食槽里积着半槽风干的米糠。
淡淡的药苦混着柴火烟气,从灶房悠悠飘来。
刘易抬脚走进院子,望见周大哥正蹲在灶前添柴。旧棉袄袖口卷起,小臂被灶火烤得通红,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眼底压着一层浓重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多日未曾安睡。
药罐蹲在灶上,咕嘟咕嘟缓缓翻滚,药沫顺着罐沿溢出,滴落在燥热灶台上,晕开一片片深褐湿痕。
听见脚步声,周大哥抬头,见是刘易,明显愣了一瞬,连忙起身,慌张在裤腿上蹭干净双手。
“刘医生,你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歹去村口接你。”
“不用麻烦,路我熟。”刘易轻声问,“叔最近怎么样?”
周大哥朝堂屋偏了偏头,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疲惫:“在屋里躺着,这几天精神差得厉害,不爱下床,也不爱说话。”
刘易拎着布袋走进堂屋。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拉半垂,将屋子分割成明暗两半。
老农静静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被。不过两月未见,他整个人又消瘦脱形,面色灰沉黯淡,颧骨凹陷更深,唇色惨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呼吸浅缓微弱,胸口起伏极轻,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旧风箱,每一次吞吐,都费力至极。
“叔,我来了。”刘易轻声开口。
老农浑浊的眼皮轻轻颤动,缓了许久,才艰难睁开双眼。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看清来人后,那双沉寂的眼眸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光亮,嘴角微微牵扯,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意。
“刘医生……你来了。”
声音轻得像一缕浮烟,隔着层层薄雾,遥远又无力。
“我给您复诊。伸手我看看脉。”
老农缓缓抬起左手,动作迟缓费力,像牵扯着一根快要断裂的细线。手腕较之往日更细,桡骨凸起嶙峋,皮下青蓝血管细细蜿蜒,在苍白干瘪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刘易三指落腕,静心沉气,不追不扰,静待脉象自现。
此番脉象,比两月前沉衰太多。
细弱无力,重按几无,左关弦硬郁结,右关濡弱不堪,右尺沉微欲绝。
他屏息良久,终于在几乎断绝的脉息尽头,摸到一丝游丝般的搏动——极细、极弱,像油尽灯枯的一点蓝火,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灭。
换右手再诊,脉象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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