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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水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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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的他,既无法逆转衰败的脏腑,也无法彻底根除淤毒。

他能做的,唯有寸步不离地守着、看着、陪着,握住老人冰凉浮肿的手,守住这最后一点人间温度。

暮色渐沉,周大哥外出买饭,病房里只剩刘易与老农二人。

褪去腹水压迫,老人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浅缓均匀,不再费力。

静谧的病房里,沉寂许久的老农,忽然缓缓开口。声音极轻极淡,像从岁月深处、从沉疴病痛的最底层,一点点浮上来。

“刘医生,我之前跟你说的木匠棚、桃树,你还记得吗?”

“记得。”刘易轻声回应。

“我这几日又梦见了。”

老人眼皮微阖,语声细碎绵长,满是半生执念,“这回是盛夏,桃树结满了果子,青红相间,压得枝桠弯弯下坠。我师父站在树下,让我摘一筐桃子带回去。”

“我摘着摘着,才发现筐底是漏的。桃子一颗颗从破洞里滚出去,摔在泥地里,全都烂了。我急得心慌,师父就跟我说,别急,你慢慢摘,筐底我替你补。”

话音停顿,他呼吸微微加重,带着一丝茫然的恳切:“刘医生,你说我师父说的,对不对?”

刘易掌心紧了紧那只浮肿无力的手,清晰感受到指节间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搏动。

他望着眼前饱受病痛折磨的老人,语气笃定温柔,字字安稳入心:“对的。您只管慢慢摘,好好养着。筐漏了,我们帮您补。”

老农紧绷的心绪骤然松弛,嘴角微微牵动,似是想弯起一抹笑意。只是身心太过沉重,那一点浅淡的笑意尚未成型,便消散在眉眼间。

片刻后,他安然沉睡,呼吸浅而规整,原本蜷缩的手指缓缓松开,轻轻落在被面,带着一丝难得的安宁。

刘易走出病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灰蓝的暮色笼罩整栋住院楼。

走廊长椅上,周大哥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稀饭,筷子静静搭在碗沿,垂着头,肩头压抑紧绷。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眼底通红,藏着强忍的湿意。

刘易在他身侧落座,将老人梦中的嘱托与执念,轻声告知。

周大哥静静听完,长久的沉默后,低头捂住脸,双肩剧烈颤抖,积压多日的恐惧、无助、心疼,终于在此刻悄然宣泄。

刘易没有开口劝慰。

生死关口,所有苍白的话术都毫无意义,唯有沉默的陪伴最是安稳。

良久,周大哥放下双手,嗓音沙哑粗糙,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刘医生,我爹这辈子,心里就横着这一件事。”

“他总愧疚自己没本事,没让我多读几年书,觉得亏欠我。可他从来没想过,我娘走得早,是他又当爹又当妈,一把苦一把累把我拉扯大。

做木匠那些年,天不亮出门,深夜才归,挣的每一分血汗钱,全都供我读书度日。”

他喉头反复哽咽,红着眼眶低语:“我书没读成,回家种地,他就一直耿耿于怀。可种地又如何?他种了一辈子地,我种地,我儿子以后也种地,踏踏实实过日子,哪里不好了……”

看着几近崩溃的周大哥,刘易指尖探入衣兜,握住胸口恒温的金针。

师尊的教诲骤然回响心底:药石可治百病躯体之疾,治不了人心空洞之苦。方子到不了的地方,人可以到。

他侧头看向满目酸涩的周大哥,轻声叮嘱:“进去多陪陪他,跟他说说话。”

“说地里的麦子返青旺盛,说他小孙子又长了新牙,说家里一切安好。不用大道理,不用宽慰话,就说这些烟火日常。”

“他现在撑着的不是身子,是念想。这些细碎的人间暖意,能稳住他的心气。”

周大哥重重点头,擦干眼底湿意,收好碗筷,推门走进病房。

刘易立在走廊,透过门缝,看见他轻轻托起父亲浮肿的手,紧紧拢在掌心之中。

老农依旧未曾睁眼,沉寂的眉眼间,却悄然松动,嘴角微微微动,似是听见了牵挂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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