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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空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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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探进枕头下,摸出那把温热的枣木梳。

一直被老人贴身放着,带着余温,梳齿缝隙里卡着几根细碎白发。

他把梳子轻轻放到戴奶奶手边。

就在指尖触碰到梳齿的瞬间,老人紧绷蜷缩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她不再胡乱摸索,指尖缓缓舒展,掌心贴着熟悉的梳面,轻轻摩挲两下,整个人瞬间安定下来。

胸口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喉咙里堵着的痰鸣,也轻了大半。

刘易看着这一幕,心头酸涩。

他提笔开方,参附龙牡救逆汤加减。

人参、附子、龙骨、牡蛎、山茱萸、炙甘草,全是回阳固脱、挽救元气的猛药。

他心里清楚,老人元气将尽、根基全空,如同枯井无水。这副药,只能尽力吊着最后一口气,能挽回多少,他根本不敢保证。

他把每一味药的煎煮方法,认认真真写在方子背面:人参另煎、附子先煎、龙牡先煮,步骤写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开好药方,他递给于阿姨。

于阿姨小心翼翼折好揣进兜里,站在门口犹豫半天,声音发颤地问:“刘医生……她还能撑多久?”

刘易没有办法回答。

他把梳子重新放回老人手边,抬手拉好棉被,严严实实盖住她单薄的肩膀,稳住语气道:“先吃药,我明天再过来看她。”

走出老旧居民楼,楼道阴冷潮湿,墙面冰凉发潮。

直到踏出单元门,灰白压抑的天光落下来,冷风穿巷而过,吹得衣摆翻飞,刘易才稍稍回神。

他伸手摸向口袋,指尖触到温热的金针,和那块沉实温润的枣木料。

心底默默唤了一声:师尊。

半晌,张仲景温和悠远的声音,缓缓在心底响起:

“这老太太,脉里就剩一线残元了,你摸到了。”

“嗯。”刘易低声回应,“右尺最深处,细如蛛丝,随时会断。”

“她不是身体撑不住,是心里那点念想快散了。”

“她日日摩挲那把梳子,摸的不是木头,是走了多年的老伴。一辈子的念想,全拴在这把梳子上。如今人快要走了,等不等得到人,已经无所谓了。”

“你明日再来,梳子务必放在她手边。让她随时摸得到,心里那点牵挂就还在,心气,就还能吊着。”

刘易重重点头。

他回头望向老旧楼栋,六楼窗帘缝隙透出一点昏黄灯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江上最后一盏孤灯,摇摇欲坠,却迟迟不肯熄灭。

晚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他攥紧口袋里的金针与枣木,转身走向公交站。

夜里回到宿舍,寝室安静无人。

刘易坐在书桌前,翻出戴奶奶所有的脉案记录。

短短不到两个月,脉象一步步衰败、一空再空。

从最初的虚浮细数,到脾胃亏虚、肾气下沉,再到如今整座脏腑如枯井见底,只剩一丝残脉苟延。

他眼睁睁看着老人的元气一点点散尽,却终究没能彻底拦住衰败的势头。

合上笔记本,他靠在椅背上闭目静坐。

膻中、气海、命门三处气机稳稳起伏,胸口心跳沉稳有力。

他抬手将掌心按在胸口,感受着鲜活跳动的生机,再拿出那块枣木料,静静放在台灯下。

木质温润踏实,纹理清晰绵长,像藏着岁岁年年、无人言说的温柔与遗憾。

一金一木,静静相置。

台灯微光温柔洒落,良久,刘易抬手,关掉了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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