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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无名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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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雷看着那撮灰。

灰里有香灰,也有纸灰,还有一点极细的白沙。白沙很少,少得像有人故意撒上去,又怕撒多露馅。岳雷用竹片拨开,见白沙下头是本地黄灰,颗粒粗,夹着蜡脚。

“白沙从哪里来?”他问。

葛都头道:“柜底。”

“只柜底有?”

“只尸身肩背下有一点,脚底没有,衣缝里也少。”

岳雷把竹片放下。

若真从雷州一路来,白沙不会只在肩背下。船上、鞋底、衣缝、发间,都会有。只撒在尸身下,是给人看的。

“写白沙少,位置怪。”岳雷道,“不写雷州。”

杜秀才点头,额上汗珠沿着脸颊滑下。

葛都头看岳雷:“这不是你家……”

“不是。”岳雷打断。

说完这个字,他自己也停了一息。

他不能说得太满。世上最狠的嫁祸,常在九分假里夹一分真。颈疤像,咳声像,白沙像,并蒂莲不像,衣料不像,脚底不像。此刻只能定“不可认”,不能定“毫无干系”。

“写疑有人以女尸牵岳家旧亲,不得认。”岳雷道。

杜秀才抬头:“这句也写?”

“写给黄塘自己。”岳雷道,“不送官。”

杜秀才另取一张小纸,写完压在药炉泥座下。

外头忽然有脚步声。

邵孔目来了。

他脸青唇白,连破陶罐都没拿,像一路跑来的。陈砺拦住他,他喘了半天,才挤出话。

“州衙后堂传话,说灰仓女尸有岳家旧疤,许州判要请李娘子入庵辨认。”

药棚里冷了一下。

请李氏入庵。

这不是请,是拖。只要李氏进白衣庵,看一眼女尸,哭一声,或手一抖,州衙便能写岳家私认死女、黄塘藏亲线、雷州外信坐实。若她不去,又可写岳家心虚、不敢辨。

李氏的脸没有变。

她把药勺放下,擦了擦手。

“不去。”她道。

邵孔目急得发抖:“娘子不去,州衙会说……”

“让他说。”李氏看向岳雷,“二郎,怎么写?”

岳雷看着母亲。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李氏为何方才抓安娘抓得那样重。她不是不疼长女,不是不想扑过去看一眼。她是把那一眼咽回了肚子里,先替活着的人挡刀。

岳雷低声道:“写李氏病弱,不入庵辨尸。若需验亲,由提刑司验衣料、疤痕、齿骨、随身符物,三处官面在场。岳家不私认。”

李氏点头。

安娘终于忍不住哭出一点声,又立刻咬住袖口。

葛都头把脸别过去,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脏话。

午后,提刑司冷脸随从亲自来取李氏回话。他听完,神情没有变,只说:“陆属官也说不可私认。”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

“女尸袖内找到的。未开封,先让你们看外形。陆属官说,看了也不得认。”

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枚半铜符。

铜色发暗,边缘刻了一个残缺的“岳”字,断口却亮得不对,像新磨旧染。符面上还抹了一点香灰,灰里混着白沙。

李氏只看了一眼,便闭上眼。

“假的。”她说。

岳雷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见那半枚铜符的断口,太整,太会让人想起另半枚。有人知道岳家铜符,也知道颈疤,知道雷州白沙,知道李氏与安娘最怕什么。

这不是随手嫁祸。

这是有人摸到了银瓶线的边。

岳雷把旧布按在唇边,咳得胸口发疼。等那股疼过去,他才看向冷脸随从。

“请陆相公验铜锈。”他说,“别验岳家眼泪。”

冷脸随从收起布包,点了点头。

药棚外,风卷起一点灰。灰里没有香味,只有冷冷的土气,像有人把一把旧坟土撒到了黄塘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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