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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三句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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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南青衣押录的笑僵在脸上。

安娘越说越急,第三句更直:“不按你纸,不接你空箱。你家张勾当要问,就把人和车都带到桥外来,官人在这里看。”

冯璋的眼神变了。

这三句没有官样字,甚至有些小孩子赌气,却把险处说得明明白白。茶酒不能入口,门不能进,纸不能按,空箱不能接。凡是转运司预备好的手脚,都被一个小娘子当众挑到桥面上。

葛都头先反应过来,故意提高嗓门:“听见没有?冯巡检病不得茶,脚不得门,手不得纸!”

何七也壮着胆道:“小的听见了。”

提刑司小吏抱着油盏跟着喊:“油盏在桥外,须三处同看。”

青衣押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胡闹!张勾当请的是冯巡检,何时轮到黄塘女眷传话?”

安娘后退半步,没出桥,也没躲到陈砺身后。她看着青衣押录:“你方才说可遣亲随取文书。如今又说不轮到旁人。那你到底要冯巡检去,还是要他的人去取?”

桥外忽然静了一下。

冯璋看了她一眼。

安娘自己也怔住了。她不过顺着对方话里的前后不一问了一句,问完才发现,青衣押录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葛都头咧嘴:“好问。”

青衣押录恼羞,抬手指她:“你一个罪眷女儿,敢问转运司差遣?”

冯璋一步上前,挡在安娘前头:“她问的是你刚说过的话。我也想听。”

何七赶紧补:“小的也听见了,先说可遣亲随取文书。”

提刑司小吏声音发干,却仍道:“我也听见。”

青衣押录的手僵在半空。

赶车汉子忽然弯腰,从车上空木箱里摸出一只小油纸包,似想塞回袖中。陈砺眼尖,扁担往桥栏上一敲。

“手拿出来。”

那汉子吓得一抖,油纸包落在车板上,散出两张半湿短纸。一张纸角有巡检司旧押,另一张空白处却已经预先留了冯璋名字的位置,旁边还夹着一小片黑油麻布。

冯璋脸色彻底冷了。

若他进门,若他喝茶,若他伸手接箱,若他只在那张纸上按了一个押,今日私调粮车的名便能扣在巡检司头上。空木箱可以装成他取走的旧册,黑油麻布可以说从他随从身上搜出,张勾当甚至不用亲自露面。

安娘后背一阵发凉。

她只记着三句话,没想到三句话底下藏着这样的洞。

冷脸属官恰在此时赶回。他身后跟着吕存中的一个老书吏,二人看见车板上的短纸,脚步都停了。

青衣押录忙道:“这是误带……”

冯璋打断他:“误带到空箱里?”

“押录,”安娘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小,却清楚,“你家若只是送文书,为何箱是空的?”

青衣押录咬牙:“小娘子懂什么,空箱自有用处。”

“装什么?”

“装……”

他卡住了。

装草单,便要问草单从何处来;装官箭封条,便要问为何转运司来装巡检司封条;装油盏,油盏此刻在提刑司小吏怀里。桥外一圈人都看着那只空箱,忽然明白空箱最厉害的地方,正在于它现在什么都没装。只要冯璋的手碰过,进了转运司门,出来时它便能装任何东西。

葛都头“呸”了一声:“空箱比满箱还毒。”

赶车汉子脸上汗混着雨往下流,手还停在半空,不敢再摸车板。

何七低声道:“小的也看见,箱里原是空的。”

冯璋道:“写。”

提刑司小吏忙低头,却想起纸不在手边,只得朝身后喊人取纸。那一点忙乱反倒显得真。青衣押录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眼,终于不敢再摆先前的笑。

葛都头已让巡检司兵围住车轮,不碰箱,只围住。提刑司小吏小心上前,把油纸包、短纸、麻布逐样看清,仍不伸手,先等冷脸属官发话。

冷脸属官脸色很不好看。

他原本想压案,至少压到吕存中有回旋余地。可转运司把空箱和预留名字的纸送到黄塘桥外,等于把刀递到了众目下。他再压,便不是保路司,是替张勾当灭灯。

“封车。”冷脸属官道。

青衣押录急了:“你敢封转运司车?”

冷脸属官看他:“车到黄塘桥外,车上有疑纸、黑油麻布,且牵巡检司名。路司记时,提刑司验物,巡检司守车。张勾当若问,让他到桥外来问我。”

这句话一出,冯璋肩头那根绷紧的筋才微微松开。

安娘悄悄退回桥内。走到陈砺身边时,腿有些软,差点踩滑。陈砺伸手扶了一下,很快松开。

“说得好。”他低声道。

安娘小声:“我说错了。”

“错得好。”陈砺道。

药棚里,岳雷听见桥外动静,闭眼缓出一口气。

李氏看着安娘回来,眼里有疼,也有一点压住的骄傲。她没有夸,只把一碗温水递过去:“喝。”

安娘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才发现嘴唇干得发疼。

岳雷低声道:“可怕么?”

安娘点头,又摇头。

“怕。”她说,“但他们也怕。”

岳雷看着她,唇边浮起极淡的一点笑,随即又被咳意压下。他没有再说。李氏把草绳重新系好,像把这一点笑也系在棚内。

桥外开始封车。车轴上的黑油被雨水冲出细细一线,沿着车轮滴到泥里。何七守着车,脸色还白,却站得比方才直些。冯璋让人把桥南三步外都清开,青衣押录被迫站在雨里,衣摆湿透。

安娘端着空碗往后棚走。

她没看见,州衙两个皂隶不知何时站在芦苇外。一个瘦长,一个左眉有浅疤。瘦长的那个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低声问:“就是岳家那个小娘子?”

左眉浅疤的人嗯了一声。

“会传话。”瘦长皂隶道。

左眉浅疤把斗笠压低:“会传话,就会坏事。”

雨丝落在芦苇叶上,细得像针。两人退入雾里,没有惊动桥头守兵。

安娘把碗放回药炉旁,手指还凉着。岳霆跑来抱她,她蹲下,把弟弟抱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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