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舱底一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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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雷在那间耳房里住了两夜。
第三日午后,吕存中签了一张短纸:移病所听候,不得出县。冯璋在纸后添了一行小字——病重,恐毙于衙,责在州衙。孙押录看见这一行,脸拉得极长,终究没能拦。
回黄塘的路走了大半日。轿夫是巡检司的兵,走得很稳。轿帘掀开一线时,岳雷看见路边的水田里插上了新秧,绿得刺眼。他才想起,从入州到今日,节气已经过去一截。
桥外的粥棚照旧。
灶上两口锅,一口稠一口稀。刘寡妇拿长勺敲了敲锅沿,喊人排队。伤棚里有个孩子在哭,哭得没什么力气,哭两声停一停。药炉边坐着李氏,她背对着桥,正在挑一把湿了的艾草,把发霉的那一截一截掐掉。
陈砺站在桥头。
他把轿帘的一角托住,等岳雷落地,才低声道:回来了。
回来了。
州里的事……
回头说。岳雷说。
陈砺了一声,转身去搬轿杠。他搬得很用力,肩上的旧伤明显还牵着,可他一声不吭。
岳雷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那点腥又涌上来了。他咽了下去。
进棚以后,该问的还是要问。
梁三?
押在桥外东头那间空棚,日夜两班。陈砺说,提刑司的人每日来点一次卯。他不吵不闹,饭给多少吃多少。
他兄弟呢?
跟他隔着两丈,中间搭了草席,看得见听不见。陈砺顿了顿,前日他兄弟发热,李娘子叫人送了药过去。梁三隔着席子磕了个头。
岳雷点头。
那个咳血的女眷呢。
还在最里头的伤棚。陈砺说,李娘子亲自看着,不许旁人靠近,连安娘也不许进。她这几日不咳了,可也不说话。给什么吃什么,问什么都摇头。
手上有没有活计?
陈砺一愣:什么?
给她一件事做。岳雷说,拣豆子,捻线头,什么都行。人一闲下来就想事,想久了会出事。
陈砺看了他一眼,把这句记下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有别的话,最后只说:州里的事,二郎哪天说,我哪天听。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时带进一股灶烟。岳雷靠回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
卖水的脚夫是第五日晌午来的。
来的不是从前那个。这个又矮又壮,一副担子两只木桶,桶沿包着铁皮,走路时铁皮碰扁担,叮当乱响。他在塘口讨水喝,跟刘寡妇为半文钱吵了两句嘴,吵完抹了把脸,蹲在树荫底下歇脚。
歇够了,他把水瓢往桶里一丢。
这苦水,他说,也能甜。
刘寡妇的手停了一下,随即骂道:你爱喝不喝。
一刻钟后,那脚夫被石叔领进了药棚后头。
棚里只有三个人:岳雷、杜秀才、李氏。陈砺守在外头帘子边,隔着一层布。
脚夫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草纸,摊在膝上,上头是几个歪歪扭扭的记号。他不识几个字,全靠记。
循盐纲第七十二。他说,找着了。
杜秀才提笔。
在白沙渡下头二十来里,一处芦荡里。脚夫说,船搁在泥上,桅倒了,篷被人割走。船上没人。
棚里静了一息。
什么时候弃的?岳雷问。
看泥。船底泥干了两层,最少七八日。脚夫说,我们那边跑水路的老仇有个侄子,就在那渡口讨生活。他上去看过。
看了什么?
脚夫伸出三根手指。
一,舱里有盐渍旧痕,是老盐船的底子,没错。二,压舱的碎石里翻出一只女人的木梳,齿断了三根。三——
他停住了,抬眼看了看李氏。
李氏正在挑艾草。她的手没停。
她说。
脚夫吞了口唾沫。
舱板上,靠近后舱那一块,有一道新划的痕。
多新?
木茬子还是白的,没发黄。脚夫用指甲在自己掌心比划,这么长,一寸多点。起手在上头拐了一下,像要写字,写了一竖,就断了。
杜秀才的笔尖顿住:什么字?
我不识字。老仇的侄子也不识。脚夫说,可他画下来了。
他从草纸背面翻出另一张更小的纸,展开。
上头一道墨痕,起笔一横一折,往下拖了一道竖,竖到一半,歪了出去,戛然而止。
歪出去的那一下,力用得很大,尾巴上还甩出一个小钩。
杜秀才盯了很久,忽然出声:这是……旁的起手。
他说完就后悔了。
李氏手里那把艾草落进了炉灰里。
——
灰扑起来,扑了一炉。火星子被带得四散,落在她的裙角上,烧出几个小黑点。
她没有去拍。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往棚外走。走到帘子边时,陈砺伸手要扶,她躲开了。她走出药棚,走到桥外那株老榕树下,站住了。
雨已经停了三日,地还是潮的。她就站在那片潮泥里,背挺得很直。
安娘从伤棚跑出来,跑到一半,被石叔一把拦住。
石叔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
岳雷扶着案沿,慢慢站起来。他走出棚子,走过那段短短的泥路,用了很长时间。
他走到李氏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风把榕树的气根吹得晃。
他刚要开口。
我知道。
李氏说。她没有回头。
你不必说。
岳雷的话堵在喉咙里。
一划不是字。李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背,钅字旁的头,能起,也能起、起、起、起。刻的人也许是划着玩,也许是拿铁片撬什么,划歪了。也许根本是有人在船弃了之后,特意补上去的一道。
她说得比杜秀才还清楚。
这些道理,她说,我在临安就学会了。
岳雷没有出声。
绍兴十一年腊月,李氏说,我抱着霆儿,站在市口外头的人堆里。他们把云儿的尸首往车上拖。我看见了。我认得那件衣裳,是我给他补的袖口,补了两道线。
她的肩微微抖了一下,只抖了一下。
我没有喊。
榕树的叶子哗地响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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