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扶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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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点热在膝盖底下,像有人拿手心捂着。
岳雷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没动。棚顶的竹椽在暗里横着,一根一根,数得清。他先动了动脚趾——左边三根,右边两根,都动了。
他伸手到被子底下,掐了一把右腿膝头
疼。
两个月来头一回,那疼是从底下往上顶的,不是隔着一层布传来的。他手上的劲加了一分,指甲掐进去,眼睛盯着竹椽,等那股疼散。
散得很慢。
他把两只手撑在板床沿上,慢慢把身子往前送,两条腿垂下去,脚底板碰到地。
凉。夯得很实的泥地,昨夜下过一阵雨,泛潮。
他试着把重量往腿上压。
膝头一软,人往前栽。手在半空抓了一把,抓到床头那条竹凳,凳子翻了,撞在药炉的铁架上,“哐”一声。
他跌坐在地上,肩膀撞了门板。
草帘子被掀开。
李氏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举着帘子,另一只手拿着火钳。
她没喊,也没扑过来。她把帘子放下,把火钳搁在门槛上,走过来,蹲在他跟前。
“伤着哪儿了。”
“没有。”
她没听。她的手从他的踝上开始往上摸,摸到小腿,摸到膝头,在那块骨头上按了一下。
“这儿。”
“……疼。”
李氏的手停住了。
前一回她按这里,是在四月里,那时候她问“有没有知觉”,他答“有”。两个人都知道那个“有”是什么意思——像隔着三层棉衣被人碰了一下。
她这一回没问。她把手挪开,用两根指头在他膝头上面又按了一处,力气比刚才重。
“这儿呢。”
“疼。”
她把手收回来,在膝上按着。棚里暗,看不清她的脸。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扶着床沿站起来,转身去灶前端水。
水端来的时候,热的。她把布巾拧了,敷在他膝上。
“别急着走。”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氏说,“你这个人,昨日押了一张纸,今日腿有了知觉,你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我说得出来。你想的是那个假文书的事,是那个白面的人,是城里那些没查完的。”
岳雷没答。
“我不拦你。”李氏说,“可今日不行。”
“今日不行。”
“今日棚顶漏。”
——
那一夜的字他记得。
着:岳雷受牒,具状五口……上岸而不弃舟。
字散了以后什么也没有。他还以为就是那样了。
原来不是在字里,是在骨头缝里。像有人往那儿塞了一小撮炭,不烫,只是暖,慢慢地烧,烧一夜。
他坐在地上,一边等布巾的热气进去,一边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那卷东西给他的,从来不是白给的。给一回,就要有一桩事落地。他昨日落地的那一桩,是押了一张纸,把自己的名字从“编管人”三个字底下挪出来。
所以它奖的是这个。
他想的是下一句。
——它下一回要奖什么。
想到这儿就断了,因为岳霆哭了。那孩子睡醒了发现没人,在里头哼,哼了两声见没人理,扯开嗓子哭。
李氏过去抱。
岳雷把布巾从膝上拿下来,拧了,重新敷上。
——
天亮以后,他扶着门框站起来。
第一回站了大约数十个数,腿抖得像筛糠,坐下。第二回长一点。第三回坐下的时候一身汗,后背的褂子贴在皮上。
石叔进来送早饭,看见他扶着门框,愣在那儿,手里的碗端得歪了。
“二郎——”
“别过来。”
石叔就没过来。他把碗放在门板上,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拎着一根竹杖,是塘里老人拄的那种,杖头缠了几圈旧布,缠得挺仔细,是刚缠的。
“这个是李阿公不用的。”石叔说,“布我缠的。”
岳雷接过来。竹杖有分量,握上去还留着别人手上的油光。
“棚顶哪几处漏。”他问。
“东边三处,西边一处。西边那处大,前日下雨,孩子那床全湿了。”
“茅草够不够。”
“茅草够,葵叶不够。要竹钉。”
“竹钉我来削。”
石叔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出去喊人了。
——
那一日黄塘的人都在棚顶上。
梁三爬得最快。他在白猿洞里过了十一年,上下山都是攀着藤走的,踩着一根横竹能站直了走过去,底下人看得心惊,他自己一点事没有。上去了就骂:“这草铺得跟狗啃的一样,谁铺的。”
底下没人应。
铺的是四月里刚下山那批人。
阿岜跟着上去了。他脚上还是没鞋,脚底板厚得像牛皮,踩在竹上一点不打滑。踩到第三根的时候,脚下一沉,他“嘶”了一声。
底下的岳霖先看见:“出血了!”
阿岜低头,从脚心里拔出一小截竹茬,看了一眼,随手扔了,继续往前走。血在竹上印了个不完整的脚印,一步一个,越来越淡。
岳雷坐在门槛上,手里的柴刀停了半息。
“阿岜。”他喊。
上头那个人没回头,只把手往下摆了摆——不用管。
岳雷把刀放下,问石叔:“鞋呢。”
石叔的脸就红了。
“麻线不够。”他说,“皮子更没有。我托人问过,一双草鞋换米三升。塘里……”
“我知道。”
“二郎,你答应他的我记着。”
“我也记着。”岳雷把刀捡起来,“记着不算数。”
他低头削竹。
削竹钉这活,看着简单,做起来讲究:一根青竹破成条,条再削成寸半长的钉,钉头要留厚,钉尖要斜着走,太尖了钉进茅草里就滑,太钝了穿不透。他削了十几根手就顺了。手上的活跟脑子无关,刀刃走过去,竹屑卷起来,一片一片落在脚边。
岳霆蹲在他旁边,专管递竹片。递一根,报一声“给”。
岳震负责数:“十七、十八、十九……”数到二十又从十七数起。
岳霖扶梯子,扶得死死的,脸绷着,觉得自己干的是全场最要紧的事。
安娘不说话。她把削好的竹钉一根一根拿过去,按长短排在一块旧板上,长的一排,短的一排,排得整整齐齐。
排到第三排的时候,岳雷停了刀。
“够了。”
“不够。”安娘说。
这是她一日来头一句话。
“棚顶还有一处。”她说,“西北角,梁上那根竹裂了。你昨天没看见。”
“昨天我没上去。”
“你去年也没上去。”安娘说。
她把最后一根竹钉按在那一排的末尾,站起来,端着板子走了。
岳雷看着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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